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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傀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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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叫卫蘅,是他的皇后。

周衍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阿荼看见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极轻极快的动作,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又像是想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没抓住。

他没有急着开口。他低头看着桌上那碗清汤,碗底的莲花在汤中若隐若现,像一朵开在水底的、永远够不着的东西。

“我七岁登基。”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不像在说自己。阿荼却注意到他说话之前轻轻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水里憋了很久的人,终于浮上来换了口气。

七岁那年,先帝走得突然,遗诏上写着他的名字。七岁的孩子连玉玺都抱不动,太监举到他面前,要他接着向群臣展示,他照做了,举得歪歪扭扭,却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不知道一个国家的未来从此将压在他的肩膀上。他只知道父皇没了,以后没人把他扛在肩上去逛御花园了。他哭了一整天,哭到嗓子哑了,哭到太皇太后派人来把他从灵前拖走。那些人似乎不畏惧他如今贵为天子的身份,架着他的胳膊往外拖,他两条腿在地上蹬,蹬翻了香炉,灰烬扬起来,迷了满殿人的眼。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祖母的手,比父皇的冰。

太皇太后是他的祖母。先帝病重的那段日子,她就已经把持了朝政。遗诏是真是假,没人知道——没人敢问。问过的人,有的被贬到了边疆,有的被抄家全家流放,还有的连命都没了。

登基之后,太皇太后垂帘听政。说是垂帘,其实就是她说了算。他坐在龙椅上,前面跪着大臣,帘子后面坐着祖母。大臣们奏事,眼睛看的不是他,是帘子后面那道影子。他七岁,十岁,十五岁——前朝的事,他插不上手。太皇太后说东,没人敢往西。她那些叔伯兄弟,一个个封侯拜相,把国库当自己家的钱庄,把地方官位当自家菜园子,想种什么种什么,想拔谁拔谁。甚至连他身边的侍卫,都是她母家侄孙。

他被困在那把龙椅上,像一个泥塑木雕的菩萨,受人香火,受人跪拜,可对人间疾苦束手无策,自身难保又怎能庇佑他人。

“你没想过办法?”孟媖问。

周衍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比笑淡得多,像水面上一圈即将消散的涟漪。

“想过。”他说,“但小时候不懂,只知道祖母凶,不听话就不给饭吃,不给点心吃。后来慢慢懂了——不是不给饭吃的事。是这江山,她不想还。”

他顿了顿。

“所以我开始装傻,想让她放松警惕。”

十三四岁,他在太皇太后面前变成一个没心没肺的孩子,她让他读什么书他就读什么书,她让他见谁他就见谁,她让他批什么奏折就批什么奏折,每天笑眯眯的,毫无任何脾气,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可他心里真正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

太皇太后果然放松了警惕,她以为这孩子彻底废了。

从那时候起,他开始偷偷做两件事:一是暗中结交那些不得志的年轻官员,二是禁欲。

阿荼听到“禁欲”两个字的时候愣了一下。奕左在门口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被他弟弟奕右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笑声硬生生咽了回去。

周衍不在意。他甚至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像是想起了一件很久远的、有点好笑的事。

“太皇太后最怕的不是我亲政,是我生儿子,特别是生下一个跟她母家毫无血缘关系的继承人。”

她挑的皇后,乃至妃嫔,都是她本家的侄孙女或是跟其沾亲带故的,她巴不得他赶紧和皇后或是她亲自挑选的妃嫔圆房,最好赶紧生下一个自家血统的太子。这样她就能名正言顺地继续掌权——太后垂帘听的是幼帝,幼帝没了,还有更幼的太子,子子孙孙,无穷匮也。

她要他近女色,近她家女色,可他偏不。

他不去皇后宫里,也不去任何妃嫔那里。白天上朝,晚上读书,偶尔跟几个侍卫聚一起出宫打猎喝酒。后宫一步不进,充耳不闻。太皇太后急了,让人在他茶水里下药,被他身边的人偷偷换了;她又送来几个美貌的宫女,他转手就寻各种理由把人罚去洗衣房,让她们天天对着搓衣板和棒槌。

后来她实在没辙了,开始在朝堂上散布谣言——说皇帝身有隐疾且有龙阳之好,怕是不能生育。后来,她怕此等消息不够威慑,还故意散布到了民间。

阎王的茶杯歪了一下,几滴茶水洒在袖口上,他也没擦。

周衍的语气还是那样平,平得像一片毫无波澜的湖面。

“这脏水一泼,就算我以后亲政了,所有人也会觉得我不正常。她就是想让我永远抬不起头,永远做她的傀儡。”

他顿了一下。

“可我不在乎。”

不但不在乎,他还顺着她的话往深里演。他故意跟几个长相清秀的侍卫走得很近,故意在公开场合跟他们勾肩搭背,故意让人看见他与他们同吃同住。太皇太后的人把这些事报上去,她高兴了好一阵子,觉得这孩子彻底废了,这辈子都翻不出她的手掌心了。

只有一个人不信——皇后卫蘅。

“我第一次见她,是大婚那天。”周衍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终于有了一点变化,像一面冰封的湖,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年,我十五,她十四。”

盖头掀起来的那一刻,周衍看见一张很白很白的脸,不是那种病态的白,是那种养在深闺没见过太多日光的白,白得近乎透明,底下细细的青色血管隐约可见。新娘的眼睛很大,黑眼珠多,白眼珠少,看人的时候像一汪深潭。睫毛很长,微微颤着,像蝴蝶扇翅膀。嘴唇抿得紧紧的,抿成一条线,线上的胭脂红得有些刺目,像是用尽全身力气才没有发抖。

看得出来,她怕他,可她不知道的是他也在怕她。

两个半大孩子,被人塞进一间屋子,外面全是太皇太后及她母家的人,贴着窗户等着听房。

那天晚上他们谁也没有说话。她坐在床边,他坐在椅子上,中间隔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合卺酒,酒里映着晃动的烛光。就这么干坐着。不知道过了多久,蜡烛烧短了一截,烛泪在铜台上堆成小山。后来是谁先撑不住的也记不清了,反正等他再睁眼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发现自己歪在椅背上,脖子酸得不行。下意识瞥了一眼床上——她也歪着,脑袋靠在床框上,头发散下来遮了半边脸,眼睛半睁半闭的,显然也是刚醒。

两个人的目光就这么撞上了。

都愣了一瞬,像两只迷路的小兽在林子里忽然撞见同类,浑身毛炸了一下,又慢慢顺了下去。谁也没有先移开视线。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绷不住了——可能是他歪着脖子的样子太傻,也可能是她睡歪的发髻上有一缕头发快掉了下来——反正一阵清脆的笑声先响了起来,像夏天的急雨,哗地一下,收都收不住。她也跟着笑了,笑完又觉得不好意思,赶紧抬手去拢头发。

笑声歇了,屋里又安静下来。可这安静跟昨夜不一样了。昨夜的安静是硬的,像两块石头搁在一起;现在的安静是软的,像两条溪水汇到了一处,水流无声,却都在往前淌。

她先开了口。

“陛下,”她说,声音很轻,带着一点试探,像踩在薄冰上,“您饿不饿?”

他说:“饿。”

她又笑了。

那不是大婚之日该有的笑,不是礼仪课上教的那种笑,也不是刚刚发现双方窘况的肆意大笑,是捂在被子里偷吃糖被发现了的那种笑,带着一点不好意思,又带着一点“我就是吃了你能拿我怎样”的得意。

笑够后,她说:“我也饿。昨天一天没吃东西——怕在轿子上出恭。”

阿荼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笑完又赶紧捂住嘴,心虚地看了一眼孟媖。孟媖没看她,孟媖在看周衍,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周衍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弯度很小,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真。

从那天起,他们开始说话。一开始是偷偷说,像两个共谋犯,压着嗓子,躲在屏风后面。后来胆子大了,当着宫女太监的面也说,只是说话的时候谁也不看谁,眼睛望着别处,嘴里的话却像溪水一样不停地流。

她给他讲她小时候的事,原来她并不是太皇太后本家的女儿,是旁支远亲,从小被过继过来养在深宅大院里,像一盆被人精心培育的花,浇多少水、施多少肥,全按别人的需要来。她跟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恨,只有一种很淡很淡的无奈,像秋天的薄雾,看得见,抓不着。

“我知道我是个棋子。可棋子也有棋子的活法,总不能因为是被摆的,就不活了。”

他那时候想,这个人跟他一样,但又不一样——他的心甘情愿是装的,而她是真的。

她真的不在乎自己是棋子,真的不在乎太皇太后把她当工具,真的不在乎这辈子就这样了。

后来他才知道——不是不在乎,而是她把所有的在乎,都藏起来了。藏得太深,深到连他自己都以为那是真的。

周衍说到这儿停了一下,似乎有点控制不住情绪,无论如何也说不下去了,他端起桌上那碗清汤,可在碗快要到嘴边时,又赶紧放了下来,碗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像有人站在岸边往湖里扔了一块石子,扑通一声。

他似乎想要逃避,但在一阵挣扎过后,他又重新开始说。

“我们就这样处了三年。三年里,我没有碰过她。”

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怕一旦有了孩子,太皇太后就会除掉他,立他的儿子为帝,她会更名正言顺地坐上那把椅子。所以他不去她宫里,不去任何妃嫔那里,不让任何人有怀孕的机会。他用一种近乎自虐的方式,把自己变成了一座孤岛。

如果卫蘅不懂就好了。

后来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晚,周衍总会忍不住这样想——如果她当时像别的女子那样,跟他闹一闹,哭一哭,任性地说几句“你就不能来陪陪我吗”,哪怕只是摔一只碗、扯一回袖子,他大约也不会像现在这般,无论过去多少年,一闭眼全是她的影子。

可她偏偏太懂事了。

她懂他的苦衷,懂他不敢来她宫里的缘故,懂他每一分隐忍背后压着的是整个江山。所以她从来不催,从来不问,从来不在他面前掉一滴眼泪。她只是每天做好自己的事,管理后宫,照顾其他妃嫔,把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像是替他撑着一把伞,撑着的时候没人注意,收起来才发现身上全是雨。

那是某一个雨天的事。

那年北方大旱,灾情急如星火,可赈灾的钱粮要经过太皇太后本家的手,绕不过去,也得罪不起。周衍在御花园里来回踱步,手里捧着一本摊开的折子,眉头拧成了疙瘩。雨是什么时候开始下的,他不知道。雨丝落在折子上,墨迹洇开了一小片,他也没察觉。

他满脑子都是那几座城池的名字,是那些饿着肚子的百姓,是太皇太后那张不动声色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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