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们连夜跑了。
阎王说到这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早就凉了,他喝得很慢,像是在用那点凉意压住什么。
“后来的事,你自己应该知道。”
周衍沉默了很久。他的脸隐在灯影里,看不清表情,但阿荼看见他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料,攥得指节发白。
“知道。”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被风卷起来,又轻轻放下。
他们跑了没多远,就被追上了。张财主报了官,说和尚拐带良家妇女。官差很快便追了上来,把他捆了回去,打了三十大板,关进县衙大牢。大牢里又潮又暗,地上铺着一层烂稻草,老鼠在他脚边窜来窜去。他趴在地上,屁股上的血把裤子和皮肉粘在一起,动一下就是钻心的疼。
阿蘅在家里又被锁了起来。这次锁得更紧,窗户钉死了,门上加了两道锁,连送饭都只开一个小窗口,塞一碗冷饭进去就赶紧关上。
三天后,她趁她娘送饭的当口,猛地撞向房门。门没撞开,倒是把她娘撞倒了。她自己一个趔趄摔在地上,手肘磕在门槛上,磕破了一层皮,血珠子渗出来。她顾不上疼,爬起来就往外跑。一路跑到县衙,扑通跪在门口,扯着嗓子喊冤,说不是和尚拐她,是她自己要跟他跑的。
县官升了堂,惊堂木一拍,问她:“你一个黄花大闺女,跟一个和尚私奔,你知不知道羞耻?”
她跪在堂下,腰杆挺得笔直,说:“我知道。可我喜欢他,没办法。”
“没办法”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脆生生的,像是早就在心里憋了很久。堂上安静了一瞬,连县官都愣了一下。
二十板子,判得干脆利落。板子落下来,一下一下,闷闷地响。她咬紧嘴唇,一声不吭。嘴唇咬破了,血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青砖地上,她愣是没吭一声。
打完板子,差役把她拖出了衙门,让人领回家去。她挨了板子走不动路,就用手撑着地,一点一点往回爬。爬到半路,偏偏撞见了张财主家的人。那些人见了她,二话不说又抡起棍子一顿打,打完扔在路边。她趴在那里,脸埋在土里,半天没有动弹。
那天夜里,柴房的门从里面反锁了。第二天早上她娘推门进去,看到她悬在梁上,已经没了气息。
他在大牢里,不知道她已经死了。
第二天有人来提他,说案子结了,他可以走了。他出了县衙,踉踉跄跄地去了她家。她爹站在门口,看见他,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老人张了张嘴,声音是哑的:“和尚,你害死了我闺女。”
他走进去看她。
她躺在柴房里,换了干净的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甚至还涂了胭脂。脖子上有一道紫黑色的勒痕,勒得很深,像一条蜿蜒的蛇蜷在那里。
可她的脸上是笑着的。
阎王的声音停了一瞬。
“你知道她为什么笑?”
周衍摇摇头。
“其实她走前留了一封信,塞在枕头底下。信上写着:‘和尚,对不起,我把你害了。你本来是要成佛的,被我拉下来了。你别惦记我了,回山上继续修行吧。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别来找我了。’你没有发现那份信,你当时跪在她身边,跪了一夜,念了一夜超度经。天亮的时候,你站起来,走出柴房。你没有回山上,你在镇外的一棵老槐树下,解了腰上的带子。”
阎王的声音彻底沉了下去,沉到了最深处,沉到众人几乎听不清。
“那是你第一世。”
周衍睁开眼睛。眼眶红了,但没有泪。那红色像一把火,烧在眼眶里,烧得人心里发疼。
“你们第一世,就这样结束了。”阎王说,“她欠你的——她把你从成佛的路上拉了下来,害你丢了三十年的修行。你本来再修一世就能跳出轮回,被她这么一搅,前功尽弃。第二世,你成了她哥。你投胎到她家,比她大三岁。她生下来的时候,你已经会走路了。你头一回见她,她在襁褓里,红扑扑、皱巴巴的,闭着眼哇哇哭。你伸手去摸她的脸,她立马不哭了,睁开眼看你。那双眼睛黑亮黑亮的,跟洗过的葡萄似的。你笑了。那一世,你护了她十九年。有人欺负她,你上;她生病,你上山采药去;她被退婚,你找上门去讲理,结果腿被打断了,瘸了一辈子。她嫁人那天,你站门口送她。她回头喊了声‘哥’,你笑了。你比她先走。你躺床上,她守在旁边哭得快断气。你闭眼的时候,嘴还弯着。那一世,你欠她的,还干净了。”
周衍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可是第三世,你阴差阳错投胎成她儿子。她生你的时候难产,差点没命。你从小调皮,没少让她操心。你十五岁那年参军,她站在村口送你,走了很远还在招手。你在战场上受伤,她在家里跪了三天三夜,求菩萨保佑。你当上将军,她逢人就说‘我儿子’。你被人害死,她哭瞎了一只眼。那一世,她为你哭了半辈子。”
阎王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像是在翻一本很旧很旧的书。
“两世亲情,你们之间的债算是扯平了。可魂魄里的那点牵挂没断——换作旁人,喝了孟婆汤,前尘尽忘,各走各路。可你们不一样。你第一世修行三十年,虽未成佛,魂魄却比常人凝实得多。孟婆汤灌下去,别人的记忆化得干干净净,你的却总要剩一丝丝——像熬干的药渣,倒掉了,碗底还留着味儿。就是那一丝丝,让你过了忘川、路过三生石的时候,心里会莫名其妙地动一下。你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但你知道有东西要找。”
阎王看着周衍,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她也是一样。她本没有你的修行,可她的执念太深。七世了,每一世都追着你跑。不是记得你,是记得一种感觉——好像有个人,她欠了他什么,又好像他欠了她什么。说不清,但她放不下。所以你们每一世都会找到彼此。不是命,是你们自己选的。”
他的声音缓了下去,像一条河从急滩流进了深潭。
“从第四世开始,你们终于以平等的身份相遇。第四世,你是一个王,她是你的王妃。缘分还是没成,你被人毒死,她殉了情。第五世,你是书生,她是富家小姐。你们私奔,半路上——”阎王忽然停了一下,“算了,不说了。头两世是亲情,债还了,恩也报了。按理说该各走各的路了——可你们偏不甘心。从第四世开始,世世都以男女之身相遇。动心,纠缠,然后分开。不是她死,就是你亡,或者双双赴了黄泉。到现在,七世了。生死簿上你们的命格,翻来覆去就四个字——有缘无分。”
那四个字从阎王嘴里出来的时候,像四颗钉子,一颗一颗钉进孟婆庄的安静里,闷闷的,钝钝的,每一下都砸在人心口上。
周衍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也不是苦。是一种更深的、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见了光,却发现那光不是出口,是另一堵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