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库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千库小说网 > 孟婆今日也在摸鱼 > 第12章 傀儡

第12章 傀儡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头顶忽然多了一片阴影。

雨声还在耳边,但他的肩头不湿了。他以为是侍卫跟了上来,便没有抬头,随口说了一句:“不必跟着,退下吧。”

伞没有动。

他这才抬起头——伞下是一张素白的脸,雨水顺着伞骨淌下来,在她身后织成一道细细的帘子。

是卫蘅。

她举着伞,伞面几乎全偏向他那一侧,她的身子在伞外,大半个肩头已经湿透了,衣裳贴在身上,青色的布料变成了深色。雨水顺着她的鬓角往下淌,滑过下巴,滴在领口里。她也没有擦。

“陛下,”她轻声说,“雨大了。”

他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他想起她说过的话,“您要做的事太大了,别为了我分心。”

她说到做到,从不让他分心。

那把伞,她一直举着。从嫁给他那天起,就举着了。举得稳稳的,举得悄无声息,举到他以为天本来就不会下雨。

直到她走了,雨才落下来。

太皇太后看她一直没生出孩子,开始急了。先是骂,再是罚,后来干脆让人在她宫里放蛇。

蛇是夜里放的,从窗户缝里塞进去。卫蘅被咬了,咬在手腕上,伤口不大,但毒渗得快。她没有叫,自己把毒血吸出来,撕了衣裳裹上,第二天照常去给太皇太后请安。

她没跟他说过一句。

是他自己发现的。有一天他去她宫里,看见她手腕上缠着纱布,白得刺眼。他问她怎么了,她说被猫抓了。他信了吗?他不信。他叫人去查,查出来是太皇太后的人放的蛇,她被咬了,差点没命。

他发了很大的火。那是登基以来第一次发火。他把那个放蛇的太监杖毙了,把太皇太后的几个心腹调出了宫。他以为这样就能护住她了。

他不知道,这只是开始。

太皇太后把这笔账记在了卫蘅头上。罚跪,禁食,克扣用度,让人在宫里闹事——手段一样比一样狠,一样比一样阴。卫蘅的身体越来越差,脸色越来越白,像一张被反复洗濯的宣纸,上面的字迹慢慢淡了,可她自己还在用力撑着。

可她站在他面前的时候,永远是笑着的。

“陛下,您别担心我。”她说,“您要做的事太大了,别为了我分心。”

周衍说到这里的时候,忽然闭上了眼睛。

“我那时候想,”他说,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等我扳倒了太皇太后,一定要好好待她。让她过几天安生日子,让她不用再演戏,不用再忍着。我欠她的,以后慢慢还。”

他睁开眼睛。

“可我没想到,她等不到那一天。”

那天晚上,她来找他。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头发没梳,披散着,站在他书房门口,烛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他脚边。

她跟他说:“陛下,我有办法让太皇太后倒台。”

他愣住了。

她说:“明天朝会上,太皇太后会收到一封密报,说有人在宫外集结兵力,意图逼宫。她会亲自出宫去查看。您趁她不在,立刻下令逮捕她留在宫中的亲信,接管禁军,控制九门。”

他问她,那封密报哪来的。

她说:“我让人送的。”

他又问,你怎么能让太皇太后亲自出宫。

她说:“因为送密报的人,是她的亲侄子。他以为是我哥要帮他夺权——其实我哥是我的人。”

周衍说到这里,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淡,淡得像冬天的阳光,看着暖,照在身上才知道冷。

“我这才知道,这三年里,她做了多少事。她表面上逆来顺受,暗地里替我联络那些不得志的官员,替我策反太皇太后的亲信,替我在宫外养了一批死士。她一个人,做了很多我没做到的事。”

他问她,你为什么要瞒着我。

她说:“因为您知道了,就会拦着我。可这件事,必须有人去做。”

他问她,那你呢?你怎么办?太皇太后回来之后,第一个查的就是你。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烛火在她眼睛里跳动,像两颗快要燃尽的星星。

然后她说:“我不回来了。”

阿荼捂住了嘴。

周衍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那种剧烈的抖,是一种很细微的、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颤。

她说了很多话。说她这一辈子,从记事起就在为别人活。先是被过继给太皇太后的本家,然后是嫁给他,然后是替他做那些事。可有一件事,是她自己选的。

他问她是哪一件。

她笑了,那个笑跟以前不一样。以前的她站在他面前笑着,他总觉得她的眼睛里有事,藏着,掖着,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可那天晚上,她的眼睛里没有事了。干干净净的,像雨后的青石板,像新洗的宣纸。

她笑着说,嫁给他。

原来大婚那天,掀盖头之前,她心里一直在想:千万不要是个丑八怪,千万不要是个凶巴巴的人。结果盖头掀起来,她看见一个比她还小的少年,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她当时就想,这个人,她愿意帮他。

她说,三年了,她不后悔。

周衍的声音终于哑了。

“我问她,你有没有什么话想跟我说。她想了想,说,‘陛下,您要当个好皇帝。不是那种名垂青史的好,是对百姓好的那种好。我小时候在乡下住过,知道老百姓过的什么日子。您要是能把他们的日子过好,我在哪儿都高兴。’我说,‘还有呢?’她低下头。我等着,等了很久。蜡烛烧掉了一截,烛泪一滴一滴落在铜台上。‘还有就是,’她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陛下,我好像喜欢您。’”

周衍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没有声音,像屋檐下的冰凌在阳光里慢慢融化,化成水,落进雪里,什么痕迹都没有。

“那是她第一次跟我说喜欢我。也是最后一次。”

那天夜里卫蘅走了。

第二天早上,太皇太后出宫了。周衍按卫蘅说的,逮捕了所有亲信,接管了禁军,控制了九门。太皇太后回来的时候,宫门已经关了。她在外面站了很久,然后笑了。那个笑声很大,大得整条街都听得见,大得连宫墙都在微微发抖。

“好,好,养了二十年的孙儿,终于长大了。”

他把太皇太后送去了行宫,软禁起来。没有杀她,不是不想,是答应了卫蘅。卫蘅走之前留了一封信,信上写着:“太皇太后罪不至死,囚之即可。陛下仁德,方为明君。”

看呐,她到死都在替他着想。

卫蘅走的那天,穿的是大婚时的嫁衣。那是她第一次穿那件嫁衣,也是最后一次。嫁衣是她自己翻出来的,压箱底压了三年,褶皱叠着褶皱,像一条干涸的河床。她穿上之后,对镜梳了头,抹了胭脂,然后把一个瓷瓶里的东西倒进了嘴里。

毒药,她早就藏在身上了,从嫁给他的第一天就藏着。她一直在等。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用自己的死,换他的生。因为她知道,只要她活着,太皇太后就不会放过她。只要她活着,太皇太后手里就永远捏着一张牌。只有她死了,太皇太后才没有把柄,才没有筹码,才不能再拿她来威胁他。

她用一条命,换了他几十年的太平。

阿荼已经哭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了。她捂着嘴,眼泪从指缝间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衣襟上,阎王把茶杯放下了。杯底碰到桌面的时候,他的手顿了一下。

孟媖也出奇安静,头一次听故事的时候,没有嗑瓜子,瓜子攥在手里,一颗也没嗑。

“后来呢?”她问。

“后来我亲政了。”周衍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像一条河经过了急弯和险滩,终于流进了开阔的平野,“用了五年时间,把太皇太后的势力连根拔起。又用了十年,整顿吏治,轻徭薄赋,开仓赈灾,兴修水利。自我夺回政权后,在位期间,没有打过一场大仗,没有饿死过一个人。”

“你做到了。”孟媖说。

“我做到了。”周衍说,“可她看不见了。”

他转过头,看着阎王。

“我死的时候,眼睛闭不上。”周衍说,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吹来,“不是因为有大事没做完。是因为我想见她。这辈子欠她的,下辈子想还。可我下辈子还能见到她吗?”

阎王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周衍,那双阅尽了千万人生死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他说:“这事儿……得从头说。”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