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潜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无尽地狱的事儿,”阎王又说,“先搁一搁。你儿子的事还没完,你替他顶罪,他自己未必领情。等他来了,问清楚了再说。”
许潜沉默了片刻,然后深深鞠了一躬。
“多谢阎王。”
“别谢我,”阎王摆了摆手,“谢小媖子吧。是她天天在我耳边念叨,念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孟媖哼了一声:“我什么时候念叨了?我就提了一嘴。”
“你提了一嘴?”阎王笑了,“你提了至少三十嘴。”
孟媖不说话了,低头嗑瓜子。
阿荼在旁边偷着乐。
许潜走到孟媖面前,也鞠了一躬。
“孟婆,多谢你这些日子的收留。”
孟媖头都没抬:“行了行了,别整这些虚的。去了阎王殿好好干活,别给我丢人。”
许潜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他又回过头来,看了阿荼一眼。
“阿荼姑娘,”他说,“多谢你的茶。”
阿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客气。到了那边好好干,别偷懒。”
许潜的嘴角动了一下——那是阿荼第一次看见他笑,不是那种僵硬的、扯出来的笑,而是真真切切的、发自内心的笑。
阎王拍了拍牛头马面的肩膀:“走吧,还愣着干什么?”
牛头苦着脸,把剩下的瓜子往怀里一揣,嘟囔了一句:“还没嗑完呢……”
马面拉了他一把:“走了走了,别丢人了。”
奕左在旁边幸灾乐祸地笑:“牛哥,到了阎王殿记得请我们哥俩吃饭啊。”
牛头瞪了他一眼:“吃吃吃,就知道吃。”
奕右难得开口说了一句:“哥,别闹了。”
阎王领着许潜、牛头、马面走出孟婆庄,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来,对奕左奕右说:“你们两个,在这儿等着。我待会儿还有话跟小媖子说。”
奕左应了一声,拉着奕右在门口蹲下了。
两个人蹲在那儿,跟两尊门神似的,只不过表情太嬉皮笑脸了,一点门神的威严都没有。
阿荼看着他们,忍不住笑了。
“你们俩在阎王殿混得怎么样?”她走过去问。
奕左嘿嘿一笑:“好得很!阎王天天让我们给他讲段子,笑得直拍桌子。上次奕右学黑白无常走路,阎王笑得从椅子上摔下来,磕了脑袋还傻乐呢。”
奕右在旁边面无表情地说:“是你学的,不是我。”
“咱俩谁学不一样?”
“不一样。”
阿荼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回了屋里。
阎王送走许潜他们之后,又折返回来,在椅子上坐下。他端起阿荼倒的茶,喝了一口,赞了一声:“好茶。”
“别光喝茶,”孟媖说,“人呢?你不是亲自送他来的吗?”
阎王放下茶杯,朝门外喊了一声:“进来吧。”
门外的花海翻涌了一下,一个人影从花丛中走出来。
奕左奕右同时站起来,让到一边。奕左难得正经了一回,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个人影。
那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像是踩在自己家的院子里,不慌不忙。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僧袍,头发剃得干干净净,头上没有戒疤——不是和尚,但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清净劲儿,像山间溪流里的一块石头,被水冲了不知道多少年,棱角都没了,只剩下圆润和平静。
阿荼第一眼看见他的时候,以为是哪个寺庙里的得道高僧。可再一看,他眼睛里没有那种看破红尘的空洞,反而有一种很亮很亮的光,像是藏着一团火。
他走进孟婆庄,站定,双手合十,微微鞠了一躬。
不是对孟媖,也不是对阎王,而是对着屋子里的每一个人——阿荼,奕左奕右,甚至门口那些排队的鬼魂。
阿荼被他这一鞠躬弄得手足无措,赶紧也鞠了回去。奕左奕右对视一眼,也抱了抱拳。
阎王站起来,拍了拍那人的肩膀,对孟媖说:“这位是周衍,你叫他周公子就行。”
孟媖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然说了一句:“你不是和尚?”
周衍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淡,淡得像春天的风,吹过来的时候你几乎感觉不到,但吹过之后才觉得舒服。
“上一世是,这一世不是。”
孟媖挑了挑眉,没再问,转头对阿荼说:“去,把那只碗拿来。”
阿荼赶紧跑到锅边,端起那只薄如蝉翼的碗,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孟媖舀了一碗汤,汤清得能看见碗底那朵莲花。
她把汤端到周衍面前,却将手虚掩着碗口,不让他喝。
“先别急着喝,你这一世的事儿,我总得听听。阎王那小子特意交代了,说你情况特殊,汤要清一点,话要多说几句。不然你下辈子投胎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周衍点了点头,在椅子上坐了下来。他坐下来的姿势也很安静,不像许潜那样端端正正得像根钉子。也不像赵破军那样一屁股砸下去。他就是坐下来了,自然而然,像是水往低处流,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阎王也坐下了,端起茶杯继续喝茶,一副“我就听听不说话”的样子。
阿荼站在孟媖身后,两只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周衍。她在孟婆庄待了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这样的人——不是说他长得有多好看,而是他身上那种气质,干净得不像一个死过的人。
“说吧,”孟媖磕了颗瓜子,“你是怎么死的?”
周衍沉默了片刻。
“寿终正寝,活了七十三岁。”
“七十三岁,”孟媖点了点头,“不算短了。有什么遗憾吗?”
周衍又沉默了一会儿。
这一次沉默得更久,久到阿荼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有。”他说。
孟媖看着他,等着。
周衍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
“我死的时候,眼睛没闭上,怎么都合不上。太监试了好几次,不行。后来用玉压着,勉强合上了。魂魄离体的时候,我还没走远,听见宫里头的人在议论。他们不知道我为什么死不瞑目,猜来猜去,最后认为陛下心怀天下,至死都在忧虑黎民百姓。”
阿荼倒吸了一口凉气。
孟媖放下瓜子,“你这一世当皇帝,江山稳固,百姓安乐,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周衍抬起头,看着孟媖,那双眼睛里的光,忽然暗了一下。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对不起一个人。”他说。
阿荼忍不住问:“谁啊?”
周衍没有回答。
他看着门外那片彼岸花海,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