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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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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一个女人。”

赵破军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跟他之前不太一样。

之前他骂骂咧咧、咋咋呼呼,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见谁吼谁。可这句话从他嘴里出来,那股横冲直撞的劲儿忽然就泄了几分,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闷闷的,使不上力。

孟媖看了他一眼,没急着追问。

阿荼倒是好奇得不行,从孟媖身后探出头来,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样的女人能看上他?”

声音虽小,但赵破军那耳朵是战场上练出来的,比狗还灵。

他猛地转过身,那颗挂在腰间的脑袋也跟着晃了晃,双眼圆瞪:“你他娘的说什么?!”

阿荼吓得又缩了回去。

“行了,”孟媖磕了颗瓜子,“人家姑娘说的也没错。就你这德性,张嘴老子闭嘴他娘,哪个女人瞎了眼看上你?”

赵破军的脸涨得通红——不对,他的头现在青灰青灰的,看不出来红不红,但脖子上那根青筋跳了好几跳。

“你——”他憋了半天,最后把那碗汤往桌上一顿,汤洒出来大半,“老子不跟你一般见识!”

“那你跟谁一般见识?跟你那颗脑袋?”孟媖瞥了一眼他腰间那颗晃晃悠悠的人头,“你自己提着你自己,不嫌累得慌?”

赵破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头,忽然伸手把它摘下来,往桌上一搁。

那颗头就摆在桌上,脸朝上,眼睛半睁半闭,嘴巴微张,看起来像一颗刚从地里刨出来的烂西瓜。

阿荼倒吸一口凉气,往后退了两步。

许潜皱了皱眉,把手里的斧头放下了,但没走开,就那么站在廊下,看着这边的动静。

“说吧,”孟媖翘起二郎腿,“什么样的女人?叫什么?”

赵破军沉默了片刻。

“她姓萧,”他说,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萧玉澜。玉澜二字出自芳兰振蕙叶,玉泉涌微澜。”

阿荼眨了眨眼:“这名字挺好听的,想不到你这个大老粗还会念一句诗。”

赵破军没接话。他盯着桌上自己的那颗脑袋,盯了很久,然后忽然伸手,把那颗头翻了个面,脸朝下扣在桌上。

“别他娘的盯着老子看。”他嘟囔了一句,也不知道是跟自己的头说话,还是在跟别的什么人说话。

阿荼觉得这人脑子可能不太正常。

但转念一想,都死了,还自己提着自己的头到处跑,能正常到哪儿去?

“萧玉澜,”孟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哪国人?”

“北朔,北朔国的公主。”赵破军说,“送来联姻的,说白了就是人质。狗皇帝见太子喜欢她,想逼她给太子作妾,她不愿意,抵死不从,在宫里闹了好几回。后来皇帝嫌她烦,又不好真把她怎么样,就找了个由头,把她打发到校场边上的偏殿住着,说什么‘公主远道而来,需习我朝武风’,其实就是故意晾着她,让她知道自己在谁的地盘上。”

“你就是在校场认识她的?”孟媖问。

赵破军点了点头。

那一下点头的动作很大,大到他的脖子发出咔的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错位了。

阿荼听着那个声音,觉得自己的脖子都开始疼了。

“老子那时候已经是皇帝跟前的人了,”赵破军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自傲,“打了十几年的仗,从一个小兵杀到大将军,手里的人命比你们孟婆庄一年接待的鬼魂还多。皇帝怕我,但他离不开我。边疆那些蛮子全靠老子镇着,老子要是倒了,他的江山也就塌了一半。所以他把我调回京城,明升暗降,给太子当武术教习。说什么‘国家栋梁、太子之师’,其实就是把老子圈在京里,身边安插了十几双眼睛盯着。老子知道,但老子不在乎。打了半辈子的仗,也该歇歇了。校场在皇宫西边,一大片空地,平时没什么人去。太子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十天里有八天不露面。老子乐得清闲,每天在校场上练练拳、喝喝酒,日子倒也自在。萧玉澜就是那时候被送过来的。”

赵破军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一下。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桌上的瓜子盘,但眼神是散的,像是在看别的东西。

孟媖没有催他。

她嗑着瓜子,慢慢地,一颗一颗,像是在给他留出想的时间。

“她第一天来的时候,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衣裳。”赵破军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老子的校场什么时候来过穿鹅黄色的女人?那些宫女太监一个个灰扑扑的,跟地府里的鬼似的。就她,从头到脚,鲜亮得像……”

他卡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像一朵开在坟头上的花。”

阿荼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了孟媖一眼,又闭上了。

“她看见老子也不怕,”赵破军继续说,“别的女人见了老子,隔着三条街就绕道走了。她不,她径直走过来,站在老子面前,仰着脸看老子,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然后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阿荼忍不住问。

赵破军的嘴角扯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很奇怪的表情,像是什么东西裂开了一条缝,透出一点光。

“她说,‘你就是赵破军?我听说你能一个人杀穿一座城。’”

阿荼愣住了。

孟媖嗑瓜子的手也顿了一下。

许潜靠在廊柱上,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老子当时就觉得,这娘们儿不是一般人。”赵破军说,语气里竟然带着一丝难得的认真,不像之前那样满嘴脏话,“她看老子的眼神,跟别人不一样。别人看老子,要么是怕,要么是恨,要么是假惺惺的恭维。她看老子——是在掂量。”

“掂量什么?”

“掂量老子这把刀够不够快,能替她砍多少人。”

赵破军把桌上那颗头又翻了过来,脸朝上。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睛正对着房梁,空洞洞的,像两个黑洞。

“老子当时就觉得这娘们儿要算计老子,可老子没当回事,觉着一个黄毛丫头能翻出什么浪来?结果就是栽了。”

孟媖放下瓜子,拍了拍手。

“栽了就栽了,”她说,“说重点。你怎么喜欢她的,怎么被她忽悠着叛国的,怎么被砍头的,一个一个说。别跳来跳去的,我听不明白。”

赵破军瞪了她一眼,但这次没骂人。

他把那颗头端起来,重新挂回腰间,然后往椅背上一靠,深吸了一口气——虽然他现在不需要呼吸了,但那个动作做得很用力,像是在酝酿什么。

“老子不识字,从小在军营长大,没人教过。会写自己的名字,还是老子当上百夫长之后,营里一个识字的弟兄教的。三个字,写了三天,歪歪扭扭的,跟蚯蚓爬似的,实在太难看,老子自己都看不下去,有写字的功夫还不如去多杀个人。后来,皇帝让老子教太子武术,老子也算尽心尽力教了,但太子不爱学,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萧玉澜倒是来得勤快,每天都来,坐在校场边上的台阶上,手里捧着一本书,装模作样地看。老子有一天闲得发慌,走过去问她,‘你看的什么玩意儿?’她把书翻过来给老子看,老子不认识,就说‘这字跟鬼画符似的,谁看得懂’。她看着老子,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我教你’。”

赵破军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难听,像是什么东西碎了。

“老子堂堂一个大将军,让一个黄毛丫头教识字,传出去让人笑掉大牙。可老子不知道当时哪根筋搭错了,居然答应了。她教了老子三年。三年里,老子认了字,读了书,还学会了写诗。”赵破军说,“写得不怎么样,但她每次都夸老子,说她从没见过天赋这么高的学生。其实,老子都知道的她夸老子的时候,眼睛里的笑看似真诚,实则冷得像冰。”

孟媖听到这里,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你既然都知道,怎么还上了当?”

赵破军沉默了片刻。

“因为老子不愿意醒,杀人杀了一辈子,好不容易遇着一个让你觉得自己也是个人的人,你舍得醒吗?”

阿荼站在孟媖身后,听到这话,心里忽然一酸。

她偷偷看了孟媖一眼。

孟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阿荼注意到,她嗑瓜子的速度慢了下来。

“接着说,”孟媖说,“她怎么怂恿你叛国的?”

赵破军的脸色沉了下来——不对,他的脸色本来就不好看,但这一下沉得更厉害了,像是暴风雨前的乌云。

“她跟老子说,皇帝忌惮老子,早晚要杀老子。与其等着被人宰割,不如先下手为强。她还说,她北朔国的父皇一直想念她,只是迫于形势才把她送过来的,只要老子帮她回国,她就让父皇给老子封王,土地、百姓、金银、女人,想要什么有什么。老子一开始是不信的,毕竟替狗皇帝打了十几年的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那老东西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也不算糊涂,知道老子忠心,不会轻易动老子。就算要杀,也得有个由头。”

讲到一半,他不由苦笑起来。

“萧玉澜就给老子找由头。她背地里让人在京城散布谣言,说老子拥兵自重,暗地里跟敌国通信,意图谋反。然后,她又让人在老子身边安插眼线,把老子的一举一动都报到皇帝跟前。老子今天喝了多少酒,明天骂了什么人,后天跟哪个将领多说了几句话,事无巨细,全被添油加醋地报了上去。皇帝的疑心越来越重,开始收老子的兵权,把老子的亲信一个个调走。老子那时候还不知道是她干的,老子以为是皇帝自己想动手了。”

赵破军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有一天晚上,她来找老子。她哭了。老子这辈子最见不得女人哭。她说,皇帝已经下了密旨,要在一个月之内杀了老子。她说她偷看了皇帝的奏折,不会错的。老子问她,‘你说怎么办?’她说,‘反。’。”

孟婆庄里只剩下,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那个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所以老子就反了,带着三万亲兵,一夜之间攻进了皇宫。皇帝老儿在睡梦中被老子揪起来,吓得尿了裤子。老子一刀砍了他的头,随后,我又去东宫砍了太子的头。当我提着父子俩的脑袋走出宫门的时候,萧玉澜就站在门外,穿着一身白衣裳,站在火把的光里,整个人在发光像是天上下来的人,老子把手中的头扔在地上,跟她说,‘走,老子带你回家。’她笑了。那个笑,老子一直记着。”

赵破军忽然不说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全是伤疤,指甲缝里还有干涸的血迹,洗不掉的。

“后来呢?”阿荼小声问。

“后来,”赵破军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风,“老子带她回了北朔国。三万人跟着老子,跨过边境,一路杀到了她的都城。她的父皇亲自出城迎接,握着老子的手,眼眶都红了,说他女儿这些年受苦了,说老子是北朔国的大恩人。老子以为,接下来就是论功行赏了。可老子等了一天、两天、三天,什么封赏都没有。萧玉澜也不来见老子,派了个宫女传话,说她身体不适,不宜见客。老子那时候还没起疑心,以为她真的病了。第四天晚上,老子的营帐被重兵包围了。”

赵破军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料,指节发白。

“北朔国的皇帝站在营帐外面,身边站着萧玉澜。她换了一身戎装,手里拿着一把剑,站在火光里,跟老子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完全不一样。老子喊她的名字,她没应。她身后走出一个男人,三十来岁,穿着一身蟒袍,跟我杀掉的狗皇帝长得有几分像,但不是同一个人。那男人走到老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老子,笑了一下,说:‘赵将军,多谢你替本王清除了最大的障碍。’老子问他:‘你他娘的谁?'他说,他是我们大梁的安王,老子杀的那个狗皇帝,是他亲哥哥。当年他被那狗皇帝诬陷谋反,流亡北朔,一藏就是十几年。如今老子替他杀了狗皇帝和太子,他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回去坐那个位子了。”

赵破军说到这里,忽然笑了,只是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老子到死才知道,从头到尾,这就是一场局。萧玉澜哪是什么被迫和亲的公主,她是北朔皇帝亲手撒出去的饵。北朔跟安王合谋,一个在明,一个在暗,要用老子这把刀,先替安王杀了大梁的皇帝和太子,让大梁群龙无首、内乱四起,北朔趁火打劫,吞并边境几座城池。等安王登了基,再割几块地给北朔当谢礼。老子就是那把刀。刀用完了,就该扔了。”

赵破军闭上眼睛。

“老子被绑在城门外,跪在地上,身后站着刽子手。萧玉澜站在城墙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老子。老子仰着头问她,‘你有没有喜欢过我?哪怕一天?’她看着老子,看了很久。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赵破军睁开眼睛,他的眼眶红了。

“‘赵破军,你杀了一辈子人,你该知道,有些债是要还的。’这是她跟老子说的最后一句话。刀落下来的时候,老子看见她的脸。她站在城墙上,风吹着她的衣角,面无表情,好像老子跟她从来没有任何关系。”

赵破军说完了。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

往日话多的阿荼,此刻却一言不发。

许潜站在廊下,脸色很难看。他握着斧头的手攥得很紧,像是要把斧柄攥碎。

牛头马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溜回来了,蹲在门口,两张脸上都写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牛头难得没有插科打诨,马面也没有拆他的台。

孟媖靠在椅背上,看着赵破军。

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你说她恨你吗?”

赵破军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是说,”孟媖的声音很轻,“她要是真的读了一肚子的书,仁义道德、礼义廉耻,哪样没学过?她真把你当个人看,为了你好,就该劝你少杀人,给你讲讲道理,拦着你别造那么多孽。可她从头到尾跟你提过一个字吗?”

赵破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不但没拦你,还由着你去杀,甚至巴不得你多杀几个。”孟媖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赵破军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意味着她从心底里觉得,你就该下地狱。”孟媖说,“她觉得你该死,所以她才不拦着你。”

赵破军沉默了。

长久的沉默。

外面的彼岸花海在风中翻涌着,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替什么人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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