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恨她吗?”孟媖问。
赵破军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鲜血的手。
“老子不知道。”他说。
“不知道吗?”
“老子恨她出卖老子,恨她利用老子。可老子有时候想起她,想起她教老子认字的那些下午,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他忽然不说了。
“老子恨死她了。”他说,但声音意外的轻,轻得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
孟媖看着对方那张青灰色的脸,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开口。
“赵破军,”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知道你这一辈子,杀了多少人吗?”
赵破军没说话。
“你从军二十八年,大小战役上百场,屠城十一座。”孟媖的语气平平淡淡的,“每座城少则数千,多则上万。老弱妇孺,不论是谁,只要喘气的,你一个没留。”
赵破军的头低了下去。
“这些人,每一个都记在地府的账上。你以为你死了就完了?不,你的账,才刚刚开始算。”
赵破军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料,指节发白。
“老子知道。”他说,声音有些哑。
“你知道个屁。”孟媖忽然骂了一句,“你要是真知道,就不会在这儿跟老娘摆谱了。”
她站起来,走到锅边,用勺子搅了搅锅里的汤。汤已经熬好了,浓稠得挂勺,香气飘得满屋子都是。
“按地府的规矩,”她背对着赵破军说,“你这种手上沾了几万条人命的,连喝汤的资格都没有。汤是给人喝的。你下辈子做猪做狗,喝什么汤?”
赵破军猛地抬起头。
“你说什么?”
“我说,”孟媖转过身来,靠在锅边,抱着胳膊看他,“你下辈子投不了人胎了。牲畜道,是最轻的。你造的杀孽太重,说不定还得先去无尽地狱里泡上几百年,把债还完了,才有资格投胎。”
赵破军的脸抽搐了一下。
“无尽地狱?”他问。
“万世折磨,永无止境。”孟媖说,“比你们人间最狠的刑罚还狠一万倍。你进去了,就别想着出来。”
赵破军沉默了。
长久的沉默。
阿荼站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那老子不去了。”赵破军忽然说。
孟媖挑眉:“你说不去就不去?”
“老子不去,”赵破军说,“老子哪儿都不去。就待在你这儿。你不是开客栈的吗?老子给你当伙计,劈柴挑水,什么都干。反正老子不去那个什么地狱。”
孟媖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里没有嘲讽,也没有认同,更像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觉得这是我开的客栈?想住就住,想走就走?”她说,“赵破军,你听好了——地府不是你家,孟婆庄不是你想赖就能赖的地方。你的命数已经定下来了,由不得你挑三拣四。”
赵破军猛地站了起来。
椅子被他带倒在地,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狗屁命数!”他吼道,声音震得屋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老子这辈子就没信过命!什么阎王地府,什么轮回转世,老子不信这一套!”
“你不信?”孟媖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你不信你现在在哪儿?你脖子上那颗脑袋谁给你砍的?你手里提着的又是谁的脑袋?”
赵破军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孟媖往前走了一步。
她比赵破军矮了整整一个头,但这一步迈出去,赵破军居然往后退了半步。
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野兽遇见了更凶猛的野兽,本能地感到了威胁。
“你听好了,”孟媖说,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赵破军的耳朵里,“你在阳间杀人放火,那是阳间的规矩管你。到了地府,就得守地府的规矩。无尽地狱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这不是商量,是通知。”
赵破军的脸涨得通红——不对,他的头现在已经不是青灰色的了,是一种发紫的颜色,像是血管都要从皮肤底下爆出来。
“你——”他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你们这些神仙菩萨,一个个高高在上,哪个见过战场什么样?哪个见过尸体堆成山、血流成河的样子?你们他娘的有什么资格判老子的罪?”
“我没判你的罪,”孟媖说,“是你自己判的。你杀了多少人,就该还多少债。这是天理,不是我定的。”
“天理?”赵破军冷笑了一声,“天理要是管用,老子八岁那年爹娘就不会被狗啃了!天理要是管用,那些贪官污吏、鱼肉百姓的王八蛋早该下地狱了!可老子杀他们的时候,他们还活得好好的呢!”
孟婆庄里安静了一瞬。
孟媖看着赵破军,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一下——不是愤怒,不是同情,是一种很复杂的、像是叹息一样的东西。
“你说得对,”她说,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天理不是什么时候都管用。有时候好人死得早,坏人活千年。有时候你拼了命想护住的人,护不住。有时候你掏心掏肺对一个人好,人家转头就把你卖了。”
赵破军愣了一下。
“但你杀的那些人里,”孟媖盯着他,“有孩子吗?”
赵破军没说话。
“有老人吗?”
还是没说话。
“有不是士兵的普通百姓吗?”
赵破军的头低了下去。
“有。”他说,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他们该杀吗?”
赵破军沉默了。
长久的沉默。
阿荼站在角落里,看见赵破军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什么别的东西。
“他们不欠你什么,”孟媖说,“你屠城的时候,那些孩子可能还在吃奶,那些老人可能连刀都提不动。他们没杀你爹娘,没害你兄弟,没对不起你。你凭什么杀他们?”
赵破军的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你不就是想证明自己不是被人用完就扔的刀吗?”孟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可你拿着刀去砍那些无辜的人,你跟他们又有什么区别?”
赵破军的身体僵住了。
他站在那儿,手里攥着自己的头颅,指节发白,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呼吸声粗重得像一头受了伤的野兽。
然后他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暴怒的笑,也不是那种苦涩的笑。
是一种更可怕的笑——像是在笑自己,笑自己这一辈子,笑自己到头来什么都不是。
“哈哈哈……”他笑得很难听,比哭还难听,“你说得对,老子跟他们没区别。老子就是一把刀。谁拿着,就砍谁。人家拿着老子砍人,老子就砍。人家把老子扔了,老子就烂在泥里。”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头颅,看了很久。
“老子这辈子,”他说,“就没自己拿过自己。”
孟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锅边,舀了一碗汤。
汤冒着热气,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
她把汤端到赵破军面前。
“喝了吧。”她说。
赵破军看着那碗汤,没有接。
“喝了它,你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孟媖说,“那些债,那些账,那些杀过的人,那些对不起你的人——全都不记得了。”
赵破军抬起头,看着她。
“不记得了?”他问。
“嗯。”
“那无尽地狱呢?”
“无尽地狱还得去,”孟媖说,“但你不记得为什么去了。只知道疼,不知道为什么疼。比带着记忆去,要好受些。”
赵破军盯着那碗汤看了很久。
“老子不想忘。”他说。
“我知道。”
“老子想记住。记住每一个杀过的人,记住他们的脸,记住他们的名字。记住萧玉澜,记住她是怎么骗老子的。老子不想忘。”
“我知道。”
“那你还让老子喝?”
孟媖看着他,眼神里有一样东西,阿荼从来没见过。
那不是怜悯,不是同情,是一种更深更沉的东西——像是一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妖怪,看着一个迷了路的年轻人,知道他在往死路上走,但拦不住。
“因为我是孟婆,”她说,“我的职责是熬汤,给人喝。你喝了,我的活儿就干完了。你不喝,我的活儿就干不完。至于你喝完之后下地狱还是上刀山,那不是我的事。”
“但你要是不喝,你会更苦。”
“带着那些记忆下地狱,万世折磨,你每一刻都要想起那些被你杀过的人,每一刻都要想起萧玉澜的脸。你受得了吗?”
赵破军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
“受得了。”他说。
“行,”孟媖把那碗汤放在桌上,转身走回了锅边,“那你就受着吧。”
赵破军看着那碗汤,没有喝。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刀疤——不对,是那颗头上的刀疤。
“老子先不喝,”他说,声音忽然哑了,“老子想把剩下的故事讲完。”
“你还没讲完?”
“没讲完。”赵破军说,“老子本来其实不叫现在这个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