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媖没动。
她甚至没看赵破军,只是低头看了看那张裂了缝的桌子,叹了口气。
“这桌子跟了我三百年了,”她说,“三百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今天折你手里了。”
她抬起头,看着赵破军。
“我说你活不了了,听不懂人话?你死都死了,还惦记着拧谁的脑袋?你以为你是来串门的?喝完汤赶紧投胎去,下辈子好好做人——不对,就你这德性,下辈子能不能做人还不一定呢。”
赵破军的眼睛——不,是他那颗挂在腰间的头的眼睛——瞪得浑圆。
“你说什么?!”他一把抓起那颗头,举到孟媖面前,人头嘴巴一张一合,声音震得屋梁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老子九死一生,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杀出一条血路,你他娘的跟我说不能做人?!”
孟媖看着面前那颗青灰色的脑袋,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你杀过人吗?”她问。
赵破军一愣。
“杀过,”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得意,“老子杀过的人,比你见过的鬼还多。”
“多少?”
“数不清。”
“屠过城吗?”
赵破军沉默了一瞬。
“屠过,”他说,“每攻下一座城,屠一座。”
孟媖点了点头。
她没有生气,没有震惊,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她只是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一件早就知道的事情。
“那就对了,”她说,“你手上沾的血太多了,别说做人,下辈子投胎做猪做狗都算是便宜你了。”
赵破军的身体僵住了。
他站在那儿,铠甲哗啦哗啦响着,手里攥着自己的头颅,指节发白。胸膛起伏得越来越剧烈,呼吸声越来越粗重,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释然的、想开了的笑。是一种暴怒到了极点反而笑出来的笑,嘴角咧得大大的,露出两排被烟叶熏黄的牙齿,眼睛里有血丝,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恐惧?是不甘?是愤怒?
都有。但混在一起,就什么都看不清了。
“哈哈哈哈哈!”他笑得很大声,笑声在孟婆庄里回荡,震得阿荼耳膜发疼,“老子为这狗世道打了一辈子仗,到头来连条狗都不如?你们这些神仙菩萨,一个个高高在上,哪个见过战场什么样?哪个见过尸体堆成山、血流成河的惨状?你们他娘的有什么资格评断老子?!”
他猛地举起手里的头颅,朝着孟媖砸了过去。
阿荼尖叫了一声。
许潜冲了上来。
但那颗人头在半空中停住了。
不是停住了,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像是有一堵看不见的墙,凭空出现在孟媖面前,人头砸在那堵墙上,弹了回去,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赵破军脚边。
赵破军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头颅,又抬头看着孟媖。
孟媖还是那个姿势——歪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手里还攥着那把瓜子。连坐姿都没变过。
“闹够了没有?”她问。
语气很轻,轻得像在问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但阿荼听出来了,那种轻不是软弱,是克制。是一种用力压着什么东西的轻,像锅盖压着沸腾的水,水在下面翻涌,锅盖在微微颤动,但就是掀不开。
赵破军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坐下。”孟媖说。
赵破军没动。
“我让你坐下。”
赵破军的腿弯了一下。
不是他想坐的,是有什么力量压着他的肩膀,把他一寸一寸地往下按。他咬着牙,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整个人都在发抖,但那股力量太大了,大到他根本反抗不了。
最后他还是坐下了。
坐在那把椅子上的时候,椅子又发出一声惨叫。
孟媖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把手里的瓜子递给阿荼,从锅里舀了一碗汤。
汤冒着热气,香味飘了出来。
她把汤放在桌上,推到赵破军面前。
“喝了。”她说。
“我不喝。”赵破军说,声音还是那么冲,但底气明显没那么足了。
“我没问你喝不喝,”孟媖说,“我让你喝。”
赵破军看了那碗汤一眼。
汤很清,清得能看见碗底。
他忽然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不是刚才那种暴怒的笑,而是一种更苦涩的东西,像是战场上的老兵看着回不去的故乡,知道自己再也到不了了。
“老子活了三十六年,”他说,“从记事起就在死人堆里爬。八岁那年,爹娘死了。军户家的孩子,爹娘死了也没人管,是爹生前的几个兄弟你一口我一口喂大的。他们教我杀人,教我怎么在战场上活下来,教我心狠手辣,教我别把人当人看。”
“老子听话,学了,杀了,活下来了。”
“杀着杀着就杀红了眼。老子每攻下一座城,就屠城。不管男女老少,一个不留。你们觉得老子残忍,老子觉得你们可笑。战场上刀枪无眼,你不杀他,他杀你。屠城怎么了?屠城是为了让下一座城不战而降,少死老子几个兄弟。”
“你们这些没上过战场的,懂个屁。”
孟媖没有说话。
她就那么看着他,眼神里有一样东西,阿荼看不太懂。
那不是愤怒,不是厌恶,不是同情,不是怜悯。
那是一种很沉很沉的东西,像是整个忘川河的水,都压在那双眼睛里。
赵破军被那个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头去。
“后来呢?”孟媖问。
“什么后来?”
“你说你打了半辈子仗,杀了一辈子人,后来怎么死的?被皇帝砍头?”孟媖顿了顿,靠在椅背上,“总得有个缘由吧。你替皇帝打仗,皇帝为什么要杀你?”
赵破军沉默了很久。
久到阿荼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外面的彼岸花海被风吹过了一轮又一轮。
他拿起桌上那碗汤,没喝,就那么端着,像是在取暖。
“因为一个女人。”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