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怕她们过得不好。”
阿荼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那我也不告诉你了,”她说,“等你什么时候敢听了,再来问我。”
说完她就走了。
许潜坐在椅子上,看着阿荼消失的方向,目光有些怔怔的。
孟媖嗑着瓜子,随口说了一句:“你别放在心上,那丫头就这脾气。刀子嘴豆腐心,过会儿就好了。”
许潜摇了摇头:“她没有恶意,我知道。”
“那当然,我教出来的人,能差到哪儿去?”孟媖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完又觉得这话不太对,“算了,她也不是我教的,她自己长成这样的。”
门外,彼岸花海在风中翻涌着,发出沙沙的声响。
许潜看着那片红色的花海,忽然说了一句:“孟婆,你说,人死了之后,还能弥补生前的遗憾吗?”
孟媖想了想。
“能,”她说,“但得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
“看你想要弥补什么了。”
许潜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我想弥补的,已经来不及了。”
孟媖没有接话。
她把那碗凉了的汤倒回锅里,重新舀了一碗热的,放在桌上。
“先别想那么多,”她说,“等阎王那边有消息了再说。这几天你就住在我这儿,帮阿荼干点活,搬搬东西扫扫地。她一个人忙不过来。”
许潜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那片花海。
阿荼收拾好屋子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当然,地府没有白天黑夜之分,这里的天空永远是灰蒙蒙的。但孟婆庄里点着灯,昏黄的光照在许潜脸上,把他那张冷冰冰的脸衬得有了一点温度。
“屋子收拾好了,”阿荼说,“你去歇着吧。”
许潜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
“多谢。”他说。
“别谢我,谢孟婆。是她让你住的。”
许潜看了一眼孟媖。
孟媖已经歪在椅子上睡着了,呼噜打得震天响,手里还攥着一把没嗑完的瓜子。
许潜的嘴角动了一下——这次是真的动了一下,不算笑,但也不是之前那种僵硬了。
“孟婆她……”他顿了顿,“一直都是这样吗?”
阿荼想了想。
“差不多吧,”她说,“嘴硬心软。嘴上说着‘关我什么事’,转头就去替你跑腿了。你习惯就好。”
许潜点了点头,转身往里屋走。
走了两步,他又回过头来。
“阿荼姑娘。”
“嗯?”
“你刚才说,我女儿的事,等我想听了再问你。”
“对啊。”
“我现在就想听。”
阿荼愣了一下。
“你刚才不是不敢吗?怎么突然就?”
许潜沉默了片刻。
“不敢也得听,”他说,“我是她们的爹,我怕再拖着我就忘了。”
阿荼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枯井一样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光——不是希望的光,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决定睁开眼睛看一看自己到底身在何处。
她深吸了一口气,正要开口:
“先说许念吧,她——”
“阿荼!”孟媖忽然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梦话,“瓜子……没味了……换一盘……”
阿荼和许潜同时看向她。
孟媖翻了个身,呼噜又响了起来。
阿荼压低声音:“她睡着了说梦话,没事。”
她转过头来,看着许潜。
阿荼回想了孟媖翻生死簿时看到的内容,斟酌着开口:“许念后来嫁了个举人,”她说,“虽然仕途一般,但人品极好,一辈子没纳妾,就守着她一个。她生了两个孩子,一辈子没怎么吃过苦。”
许潜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幸福吗?”他问,声音有些抖。
阿荼点了点头,语气笃定,“当然幸福啊,她这辈子啊,夫妻俩和和美美,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
许潜的嘴唇颤了颤,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那许宁呢?”他问,声音更低了,“她怎么样?”
阿荼抿了抿嘴,斟酌着开口:“你那个小女儿,日子要比姐姐苦些。她哥的事一开始瞒了好些年,后来还是败露了。哥嫂被判了秋后问斩,家产抄了大半。许宁那时候才十来岁,你族里的人忙着强占家产顾不上安置她,最后是被一个重情义的下人带回老家,过了几年寄人篱下的日子,吃了些苦头。”
许潜的手攥紧了膝盖,指节发白。
“许念那时候已经嫁了人,夫家远在外地,消息不通,”阿荼接着说,“等她辗转打听到妹妹的下落,已经是好几年之后的事了。姐妹俩这才重新联系上,许念想接妹妹过去住,许宁不肯,说不愿拖累姐姐。许念没法子,就只能私下贴补些银钱,托人捎过去。”
阿荼话锋一转,声音轻快了些,““不过后来,她找着她娘了。”
许潜一愣:“柳氏?”
“嗯。”阿荼点点头,“那女人被赶出去之后,就跟她那姘头掰了,也不敢回娘家,就独自在外面颠沛流离了几年,吃了不少苦头,但人反而变踏实了,不像从前那般轻浮了。许宁找到她的时候,娘俩抱头痛哭了一场。后来许宁就跟着她娘一块儿过,母女俩相依为命,日子虽清苦,但好歹有个照应。再后来,许宁嫁了个老实本分的庄稼人,虽比不得许念富贵,但也算安稳。老了以后儿女都孝顺。她娘一直跟着她住,最后是许念许宁一起给她送的终。”
许潜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她……怨我吗?”他哑着嗓子问。
阿荼想了想孟媖翻生死簿时随口提过的只言片语。
“不怨,”她说,“谁都不怨。不怨你,不怨她哥,也不怨她娘。她说这辈子能再找到她娘,已经是老天爷开恩了。”
许潜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这一次他没有擦。
他就那么站着,任由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他那件皱巴巴的锦袍上。
“那就好,”他说,“那就好。”
他转过身,走进里屋,关上了门。
阿荼站在门口,听着里面安静了很久,才轻轻叹了口气。她走到大厅,把孟媖手里的瓜子拿走,给她盖了条毯子。然后她坐在门槛上,看着门外那片彼岸花海。
花在风中翻涌着,像一片红色的海。
阿荼忽然想起了那个每隔几十年就会从奈何桥上走过的人。
他这次什么时候来呢?
快了罢。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心想,到时候别哭。她不想让他看见她哭的样子。
算了,反正他也不记得她了。
哭了也是白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