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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库小说网 > 孟婆今日也在摸鱼 > 第6章 经商

第6章 经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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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潜哭完之后,孟婆庄里安静了好一阵子。

没人说话。阿荼不知道该说什么,孟媖看起来也不想说什么,牛头马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溜回来了,蹲在门口嗑瓜子,这会儿也老老实实闭着嘴,连嗑瓜子的声音都放轻了。

最后还是许潜自己开了口。

“失态了,”他说,声音有点哑,“抱歉。”

他用手背擦了擦脸,动作很快,像是想把那些眼泪藏起来。但阿荼已经看见了,她看见那些眼泪从他紧闭的眼缝里渗出来,顺着那张冷冰冰的脸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桌面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她假装没看见,低头去收拾撒了一地的瓜子。

“没事,”孟媖倒是无所谓,“我这儿哭过的人多了去了,你排不上号。”

许潜没接话。

他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又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两下,像是在犹豫什么。

“还要继续听吗?”他问。

“你说呢?”孟媖往椅子上一靠,翘起二郎腿,“我瓜子都准备好了。”

阿荼把地上的瓜子壳扫干净,又去抓了几把新的,在桌上摆好。她动作麻利得很,摆完之后就在孟媖身后站好,两只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许潜,那模样活像个等着听戏的小姑娘。

许潜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

“我十四岁那年,”他说,“主动跟我爹说,我要去铺子里学做生意。”

阿荼一愣:“你主动说的?”

“嗯。不是因为他叫我去的,是我自己去的。”

许潜的目光落在桌上那碟瓜子上,但眼神是散的,像是在看别的东西。

“那时候我想得很简单。我爹不在乎我,我娘不认我,我在那个家里像个透明人。我想,如果我证明自己比他那个所谓的亲生儿子强,会不会他就能多看我一眼……”他顿了顿,“会不会他就觉得,这个儿子还是有点用的。”

他的眼神逐渐迷离,声音越发轻,轻到像是年轻的母亲在哄睡新生儿时口中的呢喃。

“后来我才知道,没用的。不在乎你的人,无论你做了些什么也不会多看你一眼,也不会因为你做了些什么而对你有所改观。”

阿荼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看了一眼孟媖,孟媖依旧面无表情,只是机械地嗑着瓜子,像是在听一个对她而言不痛不痒的故事。

“不过我那时候不懂这些,”许潜继续说,“一腔热血就去了。铺子里的掌柜是跟了我外祖父几十年的老人,一开始不太看得上我,觉得我是个养尊处优的小少爷,来了也是添乱。我懒得跟他呈口舌之快,每天最早到铺子,最晚走。搬货、记账、接待客人,什么都干。一年后,那掌柜的跟我爹说‘这小子看着能成事’。”

许潜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依然很平淡。但阿荼注意到,他的眼睛里有了一点点光——很微弱,像是一盏快要灭了的灯,被人轻轻拨了一下灯芯,又亮了一点。

“我爹那时候的反应,我现在还记得。”许潜说,“他看了我一眼,说了句‘也就那样吧’,之后什么也没说。”

“‘也就那样吧’,”他重复了一遍,嘴角扯出一个笑,“就五个字。我拼了一年,就换了五个字。不过我已经习惯了。他要是真夸我两句,我反倒不自在。”

“从那以后,我就把所有心思都放在了生意上。读书、算账、跟人打交道,我什么都学,什么都做。十六岁那年,我单独管了一间铺子,年底盘账,那间铺子的利润翻了一倍。十八岁那年,我手里的铺子从一个变成了三个,赚的钱已经超过了我爹。”

“二十岁那年,沄城商界无人不晓我许潜。”

许潜抬起头,看着孟媖。

“你猜我爹那时候怎么着?”他问,语气里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他开始正眼看我了。”

“他终于发现,他这个大儿子还是有用的。不再是嫡长子这个身份有用,而是我这个人有用。我能给他赚钱,能帮他撑场面,能让他在那些生意伙伴面前有面子。他开始带我出去应酬,逢人就介绍,‘这是犬子,现在帮我打理生意’。你们知道吗,那是他第一次主动对外人说我是他儿子。”

许潜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是一潭死水里投进了一颗石子。

“以前别人问他有几个儿子,他从来只提妾室生的那个。明明我才是他的嫡长子,但他从来不提我,好像我是个见不得人的东西。直到那天他带着我去见一个大客户,我站在他身后,低着头,听到他跟人家介绍‘这是犬子’的时候,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那时候我已经二十岁了。这二十年来,他第一次承认我是他儿子,第一次正式我的身份。”

许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但他喝得很慢。

“可我已经不需要了。”他说,“从十四岁到二十岁,六年时间,我靠自己挣出了我所想要的尊严,我已不需要他的认可,不需要他的关注,可偏偏在那时候他才开始对我好了。你说可笑不可笑?”

阿荼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起了自己的一些事。想起了那些年,她拼了命地想证明自己值得被爱,可等到她真的证明了自己,却发现那个她最想证明给看的人,已经不在了。

不是不在了,而是已经不重要了。

“后来呢?”孟媖问,“你爹对你好了,你又怎么想的?怎么做的?”

许潜沉默了片刻。

“没怎么想,也怎么做。”他说,“我原本以为我会恨他,但一想到没他也就没了我,也就不去计较了,只是平日里不亲近他罢了。他叫我吃饭我就去吃,叫我陪客我就去陪。客客气气的,就像对待一个生意伙伴。他大概也感觉到了,但他说不了什么。因为他知道,是他自己把我推远的。再后来,我娶了妻。”

许潜说到这里,语气忽然变了。

不是变得更温暖,而是变得更小心——像是在拆一件包了很多层的礼物,怕弄坏了里面的东西。

“她不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小姐,家里开了间私塾,她爹教了一辈子书,攒不下几个钱。我第一次上门提亲的时候,她不知道我要来,正在后院跟丫鬟踢毽子。裙子缠了腿,毽子飞上了房梁,她急得直跺脚。一抬头看见我站在廊下,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脸上还挂着笑,手里还攥着毽子的羽毛。然后她‘啊’了一声,转身就跑,跑了两步还绊了一跤。”

许潜说到这里,嘴角动了一下。

“我那时候已经是个冷冰冰的人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她大概是怕我的。可她嫁过来之后,从来没抱怨过什么。我娘疯成那样,天天打人骂人,她没有嫌弃过,端茶倒水,擦身洗澡,什么都干。有几次我娘发病,拿铜盆砸她,第一次砸在肩膀上,青了一大片;第二次砸在额角上,血顺着脸往下淌,她捂着额头蹲在地上,愣是没叫出声。是我后来发现的。血都干了,糊了半边脸,她拿帕子挡着,不敢让我看。我问她怎么弄的,她低着头,声音小小的,说‘撞门框上了’。”

许潜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她怕我,”他说,声音低了下去,“但她从来没躲过我。我对她不好,辜负了她……我女儿许念出生那天,她疼了一天一夜,差点没挺过来。我站在产房外面,听见她的叫声,手一直在抖。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害怕。做生意赔了不怕,跟人斗不怕,被我爹打不怕,被我娘扎不怕。可那天我站在产房外面,怕得要死。后来稳婆把孩子抱出来,说是个千金,母女平安。我接过那个孩子,她小小的,皱巴巴的,眼睛还没睁开,哭得嗓子都哑了。我想抱她,可她一沾我的手就哭,哭得更大声了。”

许潜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满是茧子的手。

“我把她还给了稳婆,”他说,“然后站在门口,远远地看了一眼。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抱过她。她怕我,我知道。她看见我就哭,我就不出现在她面前了。我每天都会去看她,站在门后面,藏在柱子后面,远远地看一眼。看她吃饭,看她睡觉,看她在地上爬来爬去。她笑起来很好看,像她娘,可她从来不知道我在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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