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潜是被牛头马面架进孟婆庄的。
准确地说,是牛头扛着,马面在后面推着。这人大概是死的时候挣扎得厉害,整个身体僵得像块木板,牛头扛了一路,胳膊都酸了。
“孟婆,给您送个硬茬儿来!”牛头一进门就把人往地上一搁,甩了甩胳膊,“这主儿一路上一个字都不肯说,问什么都不吭声,跟个哑巴似的。”
马面跟着附和:“可不是嘛!黑白无常两位大哥拘他的时候,他就站那儿,一动不动,也不反抗,也不说话。无常大哥还以为拘错人了,翻了三遍生死簿才确认。”
孟媖正在锅边搅汤,闻言头都没抬:“叫什么?”
没人应声。
“我问你叫什么?”孟媖提高了一点声音。
还是没人应声。
阿荼从旁边探过头来,看了一眼地上那个人。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身皱巴巴的锦袍,脖子上一道紫黑色的勒痕,触目惊心。他直挺挺地坐在地上,背靠门框,眼睛半睁半闭,像是睡着了,又像是醒着。
“孟婆,他是不是死了?”阿荼小声问。
“废话,来我这儿的哪个是活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他是不是傻的?”
孟媖这才放下勺子,转过身来。
她走到那人面前,蹲下,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喂,听得见我说话吗?”
那人的眼珠动了动,看向她。
“听得见。”他说。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深水里。
“叫什么?”
“许潜。”
“怎么死的?”
沉默。
孟媖等了片刻,没等到回答,又问了一遍:“我问你怎么死的。”
“被勒死的。”许潜说。
“谁勒的?”
又是沉默。这次沉默得更久,久到阿荼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儿子。”他说。
阿荼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
牛头马面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牛头蹲下来,凑到许潜面前,仔细端详了一番:“弑父?这可是大罪啊。你儿子够狠的。”
许潜没有说话。
马面也凑过来,翻了翻他脖子上的勒痕,啧啧了两声:“这绳子勒得够深的,用了不少力气。你儿子多大了?”
“十七。”许潜说。
“十七就敢杀爹了?”牛头吹了声口哨,“了不得,了不得。我当年十七岁的时候还在田里耕地呢。”
“行了行了,”孟媖摆了摆手,“你们俩送完了就赶紧走,别在这儿碍眼。”
牛头马面嘻嘻哈哈地站起来,冲孟媖拱了拱手,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牛头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对了孟婆,阎王大人又让我给您带话,以后我们带过来的人呢,还是都让您先过过目,该喝汤的喝汤,该排队的排队,该扔忘川河的扔忘川河。碰到硬茬子的话,再找他商量商量。至于这位……您自己就看着办。”
“知道了知道了,啰嗦。”
牛头马面走了之后,孟婆庄里立马安静了下来。
许潜还坐在地上,没有要起来的意思。他靠着门框,半闭着眼睛,像是很累的样子。
阿荼蹲下来,试探着拉了拉他的袖子:“哎,你别坐地上啊,地上凉。起来,那边有椅子。”
许潜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没动。
“不用。”他说。
“你这人怎么这么犟呢?”阿荼急了,“地上凉得很,就按你这个坐法,坐久了腰会酸的,腿会麻的——不对,你已经死了,腰酸不酸,腿麻不麻好像也感觉不到了。快点起来,你坐那儿挡着门,待会儿别的鬼魂来了进不去啊,耽误我们干活,把我们惹急了,到时候可就没这么好说话了,直接把你扔去无尽地狱。”
许潜沉默了两秒,慢慢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身上的每一块骨头都在抗议。站直之后,他整个身形晃了晃,吓得阿荼赶紧伸手扶了一把。
“多谢。”他说。
阿荼把他扶到椅子上坐下,又给他倒了杯茶。许潜看着那杯茶,没有喝,也没有说话,就那么坐着,像一棵攀附椅子而生的树。
孟媖回到锅边继续搅汤,搅了几下,忽然开口:“你刚才说是你儿子把你勒死的?亲生的?还是……”
“亲生的。”
“为什么?”
“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
许潜抬起头,看着孟媖的背影。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升腾起来,把孟媖的脸遮得若隐若现。
“我从小就知道,”他说,“我是个多余的人。”
阿荼一愣。
孟媖搅汤的手顿了一下,但没回头。
许潜抬起头,看着孟媖的背影。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升腾起来,把孟媖的脸遮得若隐若现。
“我从小就知道,”他说,“我是我娘拿来保住家产的工具。”
阿荼一愣。
孟媖搅汤的手顿了一下,但没回头。
许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热的,他喝得很慢,像是在用那点温度暖自己的手。
“我外祖父是沄城的大商人,家财万贯,偏偏膝下就我娘一个闺女。我爹是个孤儿,无父无母,吃百家饭长大的,在铺子里当伙计,被我外祖父相中了,招赘进门,改了我娘的姓。”
“入赘?”阿荼眨了眨眼,“那他在家里岂不是没什么地位?”
“一开始是,”许潜说,“后来就不是了。”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门外那片彼岸花海上,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东西。
“我上面有个哥哥,”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比我大五岁。他生下来的时候,我爹高兴得摆了三天流水席——不是因为疼他,是因为有了他,我爹在这个家里才算真正站稳了脚跟。”
“后来我哥哥夭折了。三岁那年,一场风寒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