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潜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我娘哭了一年，哭得眼睛都快瞎了。可哭的也不全是我哥哥——她是怕。族里那些叔伯早就盯着我外祖父的家产，见老爷子走了，孩子又夭折，立马找上门来，说要把自家的男孩过继过来，好让外祖父这脉香火不断，让他在九泉之下也能安心。”许潜冷哼一声，“说白了，就是吃绝户。”

阿荼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也太狠了吧？”

“商人家族，哪有什么亲情可言，”许潜淡淡道，“我爹更怕。他是入赘的，儿子没了，他在这个家就没了依仗。族里要是真过继个男孩过来，他和我娘就得被扫地出门，自立门户去。”

“所以我爹逼着我娘再生一个。”

“往死里逼。”

许潜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是一潭死水里投进了一颗石子。

“我娘那时候身体已经不大好了，哭了一年，身子骨都是虚的。但我爹不管，他怕被赶出去，怕失去这一切。他逼着我娘喝各种偏方，请了十几个大夫来看，魔怔到快要出去买个孩子回来了。”

“后来我娘总算怀上了。”

“怀我的时候，她吃了很多苦。头几个月一直卧床，吃什么吐什么，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我爹天天守在她床边，但不是为了照顾她——是盯着她，怕她把孩子折腾没了。”

“我娘后来跟我说，她怀我的那十个月，是她这辈子最难熬的日子。比生孩子还难熬。”

“我生下来那天，我爹来看了一眼，说了句‘是个男孩，还行’，就走了。”

“我娘抱着我，哭了整整一夜。”

阿荼站在旁边，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第二天，”许潜说，“我爹就去族里报了信。说他有儿子了，嫡出的，正儿八经的继承人。族里那些叔伯的脸色，据说难看得要命。”

“可我娘从那天起，就不大对了。”

“她总是抱着我，喊我哥哥的名字。”

阿荼一愣：“喊你哥哥的名字？”

“嗯，”许潜说，“她分不清了。她把我当成了夭折的那个。有时候清醒过来，发现是我，就把我往地上一扔，说‘怎么是你，怎么是你，我的儿呢’。”

“后来又过了几年，她就疯了。整天说些谁也听不懂的话，有时候笑，有时候哭，有时候突然冲过来打我。”

“怎么还打你？打得很重吗？”阿荼不由发出一声惊呼惊。

“嗯，打得很重。”

许潜伸出右手，翻过手背。阿荼看见上面有几道浅浅的疤痕，年代久远了，但还看得出来。

“这是她用簪子扎的，”许潜指了指那道最长的疤痕，“那一年我六岁。她突然发了病，拿簪子往我胳膊上扎，扎了好几下。丫鬟婆子们冲上来把她拉开，我站在那儿，血顺着胳膊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我看着我娘，她被人按着，还在挣扎，还在喊我哥哥的名字。”

“我忽然想，也许在她眼里，我根本就不该活着。活着的应该是我哥哥。我哥哥才是她想要的儿子。我不过是个替身，是个用来保住家产的工具。”

“从那天起，”许潜说，“我就知道了一件事。”

“这世上没有人在乎我。”

孟婆庄里安静极了。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但那个声音此刻听来，像是某种沉重的心跳。

阿荼站在旁边，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平复好心情的阿荼忍不住道：“你爹不管吗？”

“不管。他觉得这是我娘的事，跟他没关系。他忙着做生意，忙着应酬，忙着在外面找女人。家里的事，他一概不管。”

许潜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可怕，像是在念一份账本，一笔一笔，清清楚楚，不带任何感情。

孟媖不知什么时候转过身来，靠在锅边，抱着胳膊看着他。

“后来呢？”她问。

“后来我爹发达了，他靠着从我外公那里继承来的家产，把生意越做越大。布匹，茶叶，瓷器，米粮，什么都做。没几年家业翻了一倍。人一有钱，心思就活了。我娘那时候已经彻底疯了，整天蓬头垢面，见人就打。我爹嫌她丢人，把她关在后院的小屋里，不让她出来见客。”

“再后来他就娶了一房姨太太。”

许潜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依然很平静。但阿荼注意到，他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料，指节发白。

“那女人年轻，漂亮，会说话，会讨好人。我爹被她哄得团团转，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都摘下来给她。她很快就生了儿子。我爹高兴得不得了，又摆了三天流水席，听说比当年我哥哥出生时还热闹。他抱着那个孩子，逢人就说，‘这是我的儿子，我的亲生儿子。’”

许潜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淡的笑。

“我的亲生儿子。”

那个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

“你明白吗？”他看着阿荼，“我爹是入赘的，他改了我娘的姓。我虽然跟他姓——后来他发了家，就把姓改回来了，我也跟着改了——但在他眼里，我始终不是‘他的’儿子。我是我娘的儿子，是我外祖父那脉的继承人。他只是借了我娘的身份才有了今天。”

“但小妾生的那个不一样。那个孩子完完全全属于他，跟他姓，流着他的血，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所以他喜欢那个孩子。”

“从小就喜欢。”

“抱在怀里舍不得撒手，走到哪儿带到哪儿。请最好的先生，买最好的笔墨纸砚，要什么给什么。”

“我呢？”

许潜顿了顿。

“我是嫡长子，家业的合法继承人。他不能把我怎么样，但他也不在乎我。我有先生教，有书读，有饭吃，有衣穿。仅此而已。”

“他不会抱我，不会问我今天读了什么书，不会在我生病的时候来看我一眼。”

“我在那个家里，像一件摆设。”

“有用，但没人会在乎。”

“你娘呢？”孟媖忽然开口，“她还打你吗？”

许潜沉默了片刻。

“打，”他说，“一直打。打到我长大，打到她动不了为止。”

“她清醒的时候少，糊涂的时候多。糊涂的时候把我当成我哥哥，抱着我哭，说‘儿啊，你可算回来了，娘想你想得好苦’。清醒的时候认出是我，就一巴掌扇过来，说‘怎么是你，怎么又是你，你把我的儿子还给我’。我一开始还会哭，还会想她到底是清醒的时候好，还是糊涂的时候好，后来就不哭了，也不想了。”

许潜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因为哭也没用，没有人会来安慰你，没有人会问你疼不疼，没有人在乎你的想法。你哭给谁看呢？又一直纠结没有意义的事情干什么呢？”

说完他闭上眼，仰头长长叹了口气，那声气很轻，很细微，像是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在裂开。

许久他才睁开眼继续说：“后来我暗自发誓，既然如此，我一定要出人头地。我一定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是谁！我才不是谁的替身，也不是谁的工具。我是许潜，沄城许潜！”

他说完便哭了，不停喃喃着：“我就是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