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来拉她。
王筱荷应该反抗的。
但她没有。
她站在那里,任那只手搭上她的肩膀,任那张臭烘烘的嘴凑过来。
她忽然想,这样也好。
反正已经脏了。脏一次和脏一百次,有什么区别?
反正这辈子已经完了。怎么完的,有什么区别?
她跟着那个男人走了进去。
消息传得很快。
昔日大家闺秀沦落风尘,这种故事,沄城的人最爱听。
那些曾经被王筱荷拒之门外的纨绔子弟,一个接一个地来了。对他们来说,没有什么比曾经高高在上的女神变成掌中玩物更让人兴奋的了。
王筱荷凭着自己那张脸,凭着自己那点才气,凭着那段跌宕起伏的身世,没费多大劲就成了沄城最红的花魁。
千金一掷,只为博她一笑。
她笑过吗?
她记不清了。
“那段时间我才知道,原来男人有时候蠢得很。”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他们送我的东西,比我家道尚存时用的还要好。可是有什么用呢?死了带不走。我想要的,他们给不了。”
孟媖看着她,忽然开口:“傻姑娘。你何必这样作践自己?若是他心中有你,你变成什么样,他都会接受。”
“对啊对啊。”阿荼难得没多嘴,只是小声附和。
王筱荷摇了摇头。
“我知道他不是那样的人。”她说,“是我自己接受不了。我连自己都过不了自己这一关,怎么能让他也跟着为难?”
她顿了顿,又说:“若给我一次重来的机会,我还是会走进那扇门。本就是一块有了瑕疵的玉,多一道裂痕少一道裂痕,又有什么区别呢?”
孟媖沉默了。
她忽然懂了。
王筱荷的悲剧,不是因为命苦,不是因为世道不公,甚至不是因为那个混混。
是因为她太纯了。
经历了这么多变故,看遍了世态炎凉,人情冷暖,她的骨子里还是那个相信“郎才女貌”的小姑娘。她以为爱情只有一种模样——两个人都是完美的,干干净净的,配得上彼此的。
她以为自己不完美了。
她不干净了。她配不上他了。
所以她要把他推开,推得远远的,让他去找一个更好的人,找一个像她当初那样完美的人。
她以为自己很无私。
她以为这就是爱。
可她忘了——感情从来不是这样算的。
没有谁配不上谁。
也没有谁该替谁做决定。
“我知道他会怎么想。”王筱荷低着头,声音很轻,“他会说不介意,会说没关系,会说他不在乎。可我在乎。我不想他因为我被人笑话,不想他因为我抬不起头来。他那么好的人,应该配一个干干净净的姑娘。”
孟媖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王筱荷,看着这个穿着嫁衣、浑身湿透的姑娘,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自己。
那时候她也以为,只要自己够好,够完美,那个人就会多看她一眼。
后来她明白了,有些事跟好不好没有关系。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配不上就是配不上。
只不过,她配不上的是他的心。
而王筱荷觉得自己配不上的是他的身。
“你想过没有,”孟媖忽然开口,“如果他根本不在乎这些呢?”
王筱荷抬起头。
“如果他只想跟你在一起,不管你是好是坏,是干净是脏,他都不在乎呢?”
王筱荷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你想过没有,”孟媖的声音很轻,“也许他宁愿跟你一起被人笑话,也不愿意没有你?”
王筱荷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她说,“我只知道……我不想拖累他。”
孟媖没有再说什么。
有些道理,不是别人讲就能懂的。有些路,非得自己走完了,才知道走错了。
她只是把那碗汤推到了王筱荷面前。
“喝吧。”她说,“喝完了,就什么都不用想了。”
王筱荷低头看着那碗汤。
汤很清,清得能看见碗底。
她端起碗,手在抖,汤面晃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喝了这个,”她问,“我就忘了他吗?”
“嗯。”
“全部忘了?”
“全部。”
她看着碗里的汤,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是什么东西放下了,又像是什么东西碎了。
“也好。”
她举起碗,一口气喝完了。
孟媖看着她。
看着她眼睛里那点光一点点暗下去,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淡下去,看着她从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一个空荡荡的壳。
“我……”王筱荷放下碗,眼神涣散,“我叫什么来着?”
孟媖沉默了一会儿。
“你叫王筱荷。”
“王……筱荷?”她念了一遍自己的名字,像在念一个陌生人的名字,“好听。”
她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往门口走。
走到门槛时,她忽然回过头。
“对了,”她问,“我有没有等过什么人?”
孟媖看着她。
“有。”她说,“你等了一辈子。”
“等到了吗?”
“没有。”
“哦。”她点点头,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那他呢?他后来怎么样了?”
孟媖没有回答。
王筱荷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便笑了笑。
“算了,不记得也挺好的。”
她跨过门槛,走进那片彼岸花海里。
红色的花海吞没了她的红嫁衣,像一滴水落进了海里。
再也分不清哪里是花,哪里是她。
阿荼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渐渐远去的背影,忽然说:“她连自己等的是谁都忘了,却还记得问一句‘他怎么样了’。”
孟媖没说话。
“孟婆。”
“嗯?”
“你说,那个张汀,后来到底怎么样了?”
孟媖低头翻生死簿,翻了几页,停住了。
她看着上面的字,沉默了很久。
“他死在赶考的路上。”她说,“就在王老爷出事的那年。路遇山匪,父子俩都没了。”
阿荼愣住了。
“那她……”
“她不知道。”孟媖合上生死簿,“她到死都不知道。”
孟婆庄里安静极了。
阿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她只是小声问了一句:“那他们……还能见面吗?”
孟媖看了她一眼。
“喝了孟婆汤的人,见了面也不认识了。”
“那万一都没喝呢?”
“张汀没喝。”孟媖说,“他在忘川河里泡着呢。说是在等一个人。”
“等谁?”
“你说呢。”
阿荼不说话了。
她看着门外那片彼岸花海,看着那些红得像血的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那她这碗汤,”阿荼的声音有点哑,“喝早了。”
孟媖没有接话。
她只是坐回椅子上,抓起一把瓜子,慢慢地嗑着。
嗑着嗑着,忽然停了下来。
“阿荼。”
“嗯?”
“你说,如果一个人等了一辈子,等到投胎转世了,都不知道自己要等的人其实早就来了——这算是缘分浅,还是缘分深?”
阿荼想了半天,没想出来。
“我不知道。”她说,“我只知道,挺惨的。”
孟媖笑了笑,没再说话。
风吹过彼岸花海,花浪翻涌,像一片红色的海。
那片海里,有一个穿着红嫁衣的姑娘,正在慢慢往前走。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也不知道自己在找谁。
她只是走着,走着,走进那片红色的深处,走进那片她再也醒不来的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