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堂还是老样子,青石板的路面,斑驳的土墙,墙角长着青苔。弄堂口那个大池塘也在,池子里种满了荷花,开得正盛。
她站在池塘边等。
等了大约一刻钟,张汀来了。
他从弄堂的另一头走过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手里拿着一顶草帽。看见她的时候,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王筱荷说她这辈子都忘不了。
“他说我瘦了。”她低着头,声音很轻,“我说他也瘦了。然后我们谁都没说话,就那么站着,看着对方笑。”
笑完之后,张汀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条小船。
他们上了船,慢慢划进荷塘深处。
荷叶又高又密,把小船严严实实地遮住了。从外面看,根本看不见里面有两个人。那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天地,一个不会被任何人打扰的地方。
王筱荷说她记得那天的一切。
记得阳光透过荷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张汀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记得风吹过荷塘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耳边说悄悄话。记得露珠从荷叶上滚落,掉进水里,发出清脆的叮咚声。
记得小船下面的锦鲤,红白相间,在水草间穿梭。
记得张汀的心跳。
他们脑袋挨着脑袋,并排躺在船里。她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像是在告诉她——别怕,有我在。
“我们找到了一枝并蒂莲。”
说到这里,王筱荷的声音忽然亮了一下。
“就在荷塘最深处,两朵花开在同一根茎上,挨得紧紧的,像是分不开似的。”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了一点光。
“汀郎说,那是好兆头。他对着那枝并蒂莲发了誓,等他考中功名,就回来娶我。”
她顿了顿,声音又低了下去。
“他说,这辈子,非我不娶。”
孟媖没有接话。
阿荼也没有。
孟婆庄里安静极了,只有王筱荷的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天晚上回家,我娘问我怎么回来得这么晚。我说庙里的师父留我吃了斋饭。她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
“我以为她信了。”
“但其实她没有。”
王筱荷低下头,看着自己那身湿透的嫁衣。
“她什么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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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荷盖绿水,芙蓉披红鲜。
下有并根藕,上有并蒂莲。
张汀离开沄城的那天,王筱荷没有去送。
她站在自家阁楼的窗户后面,远远地看着马车从城门口驶出去,越走越远,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官道尽头。
她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
然后她关上了窗户。
“没关系,”她对自己说,“他会回来的。”
她会等。
等他的信,等他的人,等他说到做到的那一天。
可她不知道的是——她没有等到那一天。
有些故事,开头是甜的,中间是苦的,结局……是来不及写的。
王筱荷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
孟媖没有再问。
有些故事不需要讲完,因为结局已经写在生死簿上了。
她只是把桌上的瓜子盘又往王筱荷那边推了推。
“吃吗?”
王筱荷抬起头,看着那盘瓜子,忽然笑了一下。
“好。”
她伸手抓了一颗,放在嘴里,慢慢地嗑着。
嗑着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但她没有哭出声。
阿荼站在一旁,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默默地把自己那杯茶也推了过去。
孟婆庄里,只剩下嗑瓜子的声音。
细细碎碎的,像是在替什么人,说一些说不出口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