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尧做了一个梦，回到很久很久之前，一家人还住在自建房的时候。

租住的房子在5楼，其实明眼人一眼就看得出，第五层的两间屋子是房主私自加上去的样板房。

可爸爸妈妈还是开开心心地支付租金，因为一整层都是属于自己的独立空间，与其他楼层完全隔绝，这是之前从来没有过的情况。

房租很便宜，距离摆摊的地方和学校都很近，一家人可以整整齐齐在一起。

最关键的，房东允许租金月付…

爸爸妈妈每天按时出摊，姥姥准时接送自己上下学。晚上是最开心的时候，因为爸爸在辅导功课时会偶尔开小差，拉着自己一起。

两个人头靠着头，在书桌前勾勾画画，涂涂抹抹。有时也会跑去爸爸妈妈的房间找计算器，再蹦蹦跳跳回到爸爸身边。

最喜欢爸爸盯着小屏幕上的数字愣怔很久，然后带着笑意说话。说话的同时，脑袋也会被粗砺的手掌来回抚摸。

“尧尧，等你上初中，咱们就搬家！你和姥姥会有自己的房间，我们再也不用搬家！相信爸爸吗？”

每当这个时候，就会抬头看小小的房间。

这个房间，会在别人爬楼梯的时候随着踩楼梯的幅度晃悠；会在一楼的人大叫大嚷的时候跟着声带震动；会在有人来检查的时候被房东用黑布挡住单独的通道，解释只是临时堆放杂物的地方。

这个地方还被自己取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名称：小五。

现在，终于不用担心还要不要搬去“小六”，就能拥有真正属于自己的家吗？

尧尧，一直都相信爸爸。

画面忽然跳到姥姥抱着自己哭泣的那一帧。

姥姥，你为什么哭得那么伤心？是因为知道马上又要搬家了吗？可是…你抱得那么紧，我怎么一点也不觉得疼？

是爸爸食言了吗？还是姥姥遇到别的什么事？

“姥姥！”

倪尧睁眼后立马坐直身体，迷茫地看着身处的环境，转头对上海云澜关切的目光。

“尧尧，做噩梦了吗？”

低头看向海云澜轻轻安抚手背的手，手心有薄茧，摩擦在手背上稍微有点疼，却莫名有点儿想掉眼泪。

姥姥的手心也有茧，比海奶奶的还要厚…

即便如今姥姥的茧总是以巴掌的方式留在身上，没有这么温热轻柔，依然想念和依赖。

“尧尧，怎的不说话呀？还是很难过吗？乖，不难过，实在想姥姥就回去看看。”海云澜伸手搂住低头攥紧手掌的孩子轻轻晃，另一只手摸上孩子的脑袋，“摸摸毛，不害怕…这半个多月你太累，这几天好好休息放松一下，心情能好一些！不要难过，让章章带你出去玩好不好？”

察觉到肩膀慢慢变湿，海云澜劝人的话即将枯竭，随手抓起捶腿的木棒，丢到副驾驶的孙女身上。

“张章，你说句话呀！哑巴啦？”

张章摘掉一只耳机递到倪尧手边：“听歌吗？”

倪尧伸手接过插入右耳：“谢谢。”

海云澜顿时无语，巴拉巴拉一大堆比不上张章三个字？真是气人！代沟的能量这么强大？

倪尧松开海云澜的手，靠到半开的车窗上，望向窗外。手里又塞进来一个东西，没低头看，捏住转动几下。

希望这次的，不是荔枝口味。

拿出手机，编辑好一条短信发送出去，闭着眼睛打算继续回到梦里的场景。

张章转头对着认真开车的张元封吹口哨。

“干哈？”

“爸，您这次主动请缨送我们…居心何在？”

感觉到座椅后背被狠狠拍打，张元封立刻坐直身体，瞪向不分场合乱弹琴的女儿。

“张章！你…”想到后排还坐着一位小姑娘，张元封打算暂时吃下闷亏，“爸爸清清白白，是不放心你们自己过来！我今晚就回基地，后天来接你们。”

张章跟着旋律摇摆身体，没有接话，直到听见后排传来的“这还差不多”几个字，也闭眼打算睡觉。

。。。

倪尧手里端着两杯超大杯奶茶，胳膊上挎着单肩包和双肩包，小拇指上勾着张章在潮玩店买的积木。对了，下巴还夹着一桶爆米花。

看电影前是需要排干净体内的多余水分和残渣没有错，想清清爽爽干干净净走出来也无可指摘。

可是，张章，你为什么能只端起一杯喝的就施施然飘走呢？

找到站在取票机前的张章，倪尧将手里的东西，连带着手机全部推到她手里，转身就走。

“我去卫生间，等我。”

张章关掉手电筒，低头喝放在手边的奶茶，开口讲话前将嘴角的液体蹭到倪尧的衣服上。

“你之前看过吗？”

倪尧推开嘴巴还在肩膀蹭来蹭去的人：“你喝的，是我的…”

张章坐回自己的位置，不怕麻烦的把奶茶转移地方，放在左手边，抬起横亘在二人之间的扶手。

腿也悄咪咪蹭过去，跟倪尧的小腿交缠好半天，然后才将右腿插进她的腿缝。

“你咋了？还不开心呢？尧尧？”

倪尧本打算踹开那条非常不老实的小腿，影厅的灯光突然熄灭。周围又没有多少人，思考一瞬，视线也转向大屏幕。

原声？只能专心盯着字幕。

张章觉得自己最近变得有些奇怪，无论是电影还是长剧集，总会不怕麻烦地找原声，拒绝配音版本。偶尔买到配音版，会再花钱看一次原声。

那今天是什么原因？怎么总静不下心…

没思考很长时间，就被剧情吸引注意力，无论看多少遍都不会觉得腻。

第一次看剧情；第二次看镜头语言；第三次揣摩台词；第四次探究叙事方法；第五次找细节，做阅读理解…

两人的距离本来就很近，再次倾身靠过去，头狠狠撞到一处。倪尧用左手揉着脑门，还不忘用右手别别扭扭地摸张章的太阳穴。

“疼吗？”

“倪尧，你的牛力气能不能不要老往我身上招呼？”

“对不起。”

疼痛消解很多，张章躲开倪尧的手，收回右腿，拉回扶手，把小臂重重搁上去。

“倪尧，如果用理科生的思维计算规划一下，男主有活下来的可能吗？”

“没有。”

“哈？”

倪尧捞起右手边的饮料喝起来：“我不是理科生，只能用文学思维，我觉得没有办法。更何况，编剧和导演都不会让男主活下来。”

张章眼神观测一番周围的环境，继续压低声音回复：“这一点咱俩不谋而合，我也这么觉得。除去你说的这些，我还有别的想法…男主在这个时候死去，是艺术高潮。他死在女主最爱他的时候，他会永远活在女主心里，时时刻刻，分分秒秒。”

倪尧揉着发麻僵硬的膝盖，瞥向张章胳膊下边的扶手：“如果男主活下来，然后呢？”

张章坚持看完旁白才回答：“然后？我还不到19，能想到的，当然会是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走出电影院，倪尧居然变得有些无所适从。仅仅面朝黑土背朝天二十多天就有些抗拒喧嚣嘈杂的城市环境，简直是莫名其妙。

“饿吗？不是要请我吃大餐？”

张章低头查看地图，确定好方向，示意倪尧跟上。

“还不太饿。先在周边逛一阵子，完事姐带你洗浴吃饭娱乐一条龙。”

万万没想到张章嘴里的“逛”，真的只是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