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章准备张嘴去接倪尧嘴里第二块豆腐,被抵在前胸的手推开,只能再次凑近。
盯着倪尧滚动的喉结看了半天,撅起嘴,罕见地撒娇。
“你干嘛呀?不是给我吃吗?不是我要吗?怎么自己吃?快赔我。”
倪尧提起嘴角沉默,靠回沙发扶手:“怎么赔?吐出来?或者再加点酒水,给你喝豆腐脑?”
张章跟着倪尧的方向调整坐姿,懒洋洋地反驳:“恶不恶心?拿块新的,笨!”
“我不笨,张章。重新开始前,作文大户想卖弄一下罢了。”
抬起大腿,毫不客气地搭在倪尧的腿上,脚尖顶到腹部,这一次没有踹,而是轻轻旋转,用上小时候学过的国标步伐。
“请卖。”
“严肃一些!收脚坐正认真听。”
“OK.”
顺从地收回脚,坐直身体,这次用的是弹钢琴的坐姿,谁还敢说没有严肃对待?
倪尧开始侃侃而谈:“东北大集的热闹之处在于,身处其间的人们,既是观众又是演员,剧本完全由自己设计。
只是…没有导演,又处处是导演。
有的偶尔客串,有的戏份固定,有的剧本完整,还有人不怎么按套路出牌,出场几秒却尤为亮眼。
这里的人,安排也被安排。被注意到的时候就卖力表演,不做戏剧中心时就配合表演,做好手边的事。务实踏实,抓住机会,把握机会。”
张章的味蕾后知后觉开始被动表演。倪尧倒的是哪一瓶酱油?是今天心血来潮买的特浓?明明豆腐是被两个口腔稀释半天才咽下去,为什么口渴得如此厉害?现在大口吞咽口水会不会扰乱她的思路?
倪尧应该还没讲到重点…
“张章…”
“嗯?”
“冰糖葫芦,也是冬天的比较正宗吗?”
张章的嗓音依然沙哑干涩:“不是,大东北的糖葫芦,任何时节都很正宗。”
“那为什么没喂我吃?”
张章准备接话,被倪尧接下来的举动震惊得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她居然徒手抓起一把嫩豆腐,半拢手心往呆若木鸡的张章脸上招呼。
横过来的手掌半倾斜时豆腐开始往下滑,手握主动的人完全没有补救的意思,一门心思往脸上移动。
浪费这种事是绝对不被允许发生的,张章张大嘴巴迎接上去。
暂时叫那摊东西“半豆腐脑”吧。虽然看上去很多,但口腔也不是等闲之辈。
先接进去…
剩下的?再说!
张章颤颤巍巍地托住倪尧的手背,嘴巴在手心拱来拱去,前前后后,左左右右来回吮吸。
盯着渗出指缝,一粒一粒砸在脚边地毯的滴滴颗粒物,张章有些生气。
张嘴咬上不听话总想溜走的手掌,反复尝试才咬到一些细肉,碾压摩擦好半天才抬头。
“倪尧,我爸昨天让我别欺负你,爷爷奶奶也告诫我再被发现就会收拾我。可你欺负我的时候,怎么没人为我出头?”
倪尧抬高几寸手掌,捏住仰起的下巴:“你不是当场就报了仇吗?”
张章挣脱开桎梏,坐回原来的位置,低头看地毯上的污渍:“继续。”
倪尧端起那盘如今看上去凌乱不堪的嫩豆腐放在张章眼前展示。
“本来觉得那么大的一块豆腐,两个人怎么也不可能吃完。我们现在连酒都没开始喝,就已经没了一半。”
张章两条腿都跪在沙发上,手撑在大腿上,慢慢往倪尧身边爬,低头掠过盘子,轻车熟路得钻到她怀里,右手顺势搭上肩膀,缓缓起身。
又弯下身子亲了一口倪尧的嘴角,想抬起身体,被重重按回去。
被动承受着越来越急躁的亲吻,匀出一丝力气,伸出左手接过盘子。
双手得到解放的倪尧箍牢张章的后腰把人往起拽,仰头施力太耗费体力。
转动脖子想继续,迎面砸来一盘白花花的东西,紧接着后脑被按死,盘子和脸部除了亲密接触外,还摩擦生出点别的东西。
鼻腔吸进去的颗粒越来越多,倪尧拼命咳嗽起来,用力把坐在腿面上的身体推走。
跪在地上,捏住嗓子,闭紧嘴巴,用力擤鼻子,想把要人命的碎渣和液体通通排出体外。
张章站起来走向卫生间,头也没回地说完一整段的话:“倪尧,我的房间你抽空打扫干净。明天开始,我和你一起去田里,缓好以后就回自己房间,晚安。”
…
“强哥,不公平!凭什么倪尧能站着除病秧和弱苗,到了我这儿就是除杂草,还是犄角旮旯里的!为什么我要做爬高踩低、弯腰驼背、匍匐前进才能完成的工作?”
冯强蹲在地上不为所动,手里的活一点也没耽误:“首先,只有这个活你能做,别的你不会。其次,谁让你把我堆的石子弄得乱七八糟。最后,哪里来那么多的为什么和凭什么?”
张章的理亏仅仅维持了一毫秒,继续叉腰不讲理:“你公报私仇!还有,我不是农田主家的嫡长女吗?屈尊降贵来做这些,没有特殊待遇我无话可说,起码的公平要有吧?”
冯强来不及接话就被走来的海云澜截住话头。
“张章,咱家可不兴这些!强强怎么安排你就怎么做,既然答应了,咱就认真对待。”
没理会孙女噘起嘴巴,企图撒娇耍赖的行为,径直走向倪尧,帮忙整理好护膝,海云澜开心地说:“尧尧,最近很辛苦,奶奶过几天要回城,带你去逛逛,你还没去过这边的市区。”
倪尧擦掉鬓角的汗,摘下墨镜,面对着拿出纸巾帮忙擦脸的海云澜。
“谢谢奶奶。”
温馨的画面没持续多久就被打破,海云澜看着挤上来的孙女,佯装生气地拍打胡乱挥舞的手臂。
“张章,你…”
话说了一半,才注意到孩子手里拿着一个小罐子,正对着倪尧的脸蛋乱喷,伸手阻止却发现完全掰不动,抱怨声接踵而至。
“奶奶,你那么用力擦尧尧白嫩的笑脸,防晒喷雾都被擦掉了呀!这个很贵,你以后不要乱动我们的脸。被晒黑怎么办?她要上大学的呀!黑黑的,丑丑的怎么找对象?”
海云澜看看孙女皱着眉头,专心挥舞着瓶子,又看看认真配合,让低头就低头,让露脖子就高高仰头的倪尧,放声笑起来。
“好好好!奶奶知道啦!章章,你跟尧尧越来越要好了,真好!你开心奶奶才开心。”
…
爬在地上,费劲地拔着死角的杂草,好不容易薅起一大把,用力一扯,拿到眼前一看,相当满意地丢到身后不远处的草堆上。
本打算起身喝口水,被冯强冷漠的语调吓出冷汗。
“张章!这是第几次了?有几棵草没连根拔起,爬回去清理干净。不然过几天浇灌又会死灰复燃。”
默默爬好,伸长胳膊费劲地开始清理,发现更加困难。张章索性摘掉手套再次摸过去,确实断掉了几株。
全身上下的汗足够洗几次澡,腰酸的程度大过蛙跳半节体育课的训练,墨镜也早就被丢在一边,汗水流进眼睛完全没办法擦,只能强忍着,好在眼泪冲刷掉一些疼痛感。
终于,反复摸索好几遍,万分确定那一方的杂草被彻底清理。
张章自信满满地爬起来,嘴边递来一瓶水,居然是凉的。接过灌下大半瓶,觉得神清气爽起来。
“谢谢强哥。”
冯强用鞋尖推张章的小脏鞋:“别埋怨强哥,哥知道你干不惯这些活。草清理不干净,就会跟粮食抢营养。有时候觉得有些可笑,可能是粮食作物被精心照料惯了,老是干不过只能自己拼命生长的草!草吸收的营养多,粮食就会欠收,卖不上好价钱,我们…就会不安心,担心过不好冬天。”冯强的眼睛里倒映出清晰的农田,“章章,我见不得一根草!虽说现在有了机器,但好多地方的草还是要靠人工清理。我们认真一些,更多的人就能过好下一个冬天。”
张章看着辛辛苦苦一整天堆起来的一小摞草,又偏头看向冯强攒起来的好多好多堆,卷起衣袖,用里面的布料擦拭又流下来的汗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