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匹马是黑色的,身上披着一层薄薄的雪,鼻孔里喷出粗重的白气。车夫坐在前面,鞭子高高扬起,嘴里喊着“让开让开”。车厢很大,是深色的木头做的,轮子上包着铁皮,碾过积雪时发出轰隆隆的沉闷响声。车速很快——太快了。
小女孩跑到了路中间。
她的脚踩在石板路中间那片被马车轮碾得最光滑的雪面上,她听到我的喊声,她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那双大大的眼睛里有茫然,有不解,有一种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孩子式的困惑——然后那匹黑马巨大的阴影罩住了她。
马车撞飞了她。
她小小的、瘦瘦的、比一捆干柴重不了多少的身体,被撞得飞了起来。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那条旧围裙在风里展开,火柴盒从口袋里飞出去,火柴棒纷纷扬扬地散落在半空中,像是一场用尽了一个女孩一生所有力气才放出来的、最短暂最凄凉的烟火。
然后她落在地上。落在雪地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像是什么东西碎裂了的声响。雪还在下,落在她身上,落在她散落了一地的火柴上,落在她那只终于也不见了的破拖鞋旁边。
“不——!”
我惊恐地跑过去。脚踝撞在石板路上,磕出了血,但我感觉不到疼。我把她从雪地上扶起来,她的头像没有骨头一样向后仰去,我赶紧托住她的后脑勺——我的手掌立刻被什么温热的、黏稠的液体浸湿了。头破了,血流得很急很急,顺着她的后颈流下来,滴在我的手背上,滴在雪地上,把雪洇成一朵朵鲜红色的花。她的脸上也是血,额头上,脸颊上,嘴角上。嘴角那一道刚才被父亲打出来的伤口还没干,现在又覆上了新的血。
奄奄一息。
“我们……我们去医院……快去医院……”
我惊慌失措、语无伦次。我抱着她从地上站起来,双腿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恐惧。我环顾四周——街上还是那些行人,有人停下来远远地看一眼,然后又走了。没有人上来帮忙,没有人去找医生,没有人喊救护车。车夫早已驾着马车消失在街道尽头,只剩下那一串被车轮碾得乱七八糟的蹄印。
我抱着她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跑。医院在哪里?我不知道。童话世界里有没有医院?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个孩子的头在流血,流了很多很多,染红了她的头发,染红了她的围裙,染红了我的手,染红了我脚边的雪。
小女孩在我怀里,睁着那双大大的眼睛。她的焦距正在一点一点地散开,像是在看一个越来越远的地方。她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了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我赶紧把耳朵凑到她嘴边。
“奶奶……奶奶……我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另一片雪花上。但她的嘴角,在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竟然微微弯起了一点。那个弧度很小,很淡,淡到如果你不仔细看就会错过。但它是存在的。
那是从我见到她以来,她第一次笑。
然后,一滴泪水从她的眼角滑落。顺着太阳穴流进耳朵里,流进头发里,流在我托住她后脑勺的那只手上。那滴泪是温热的,是她在这个世界留下的最后一点温度。
她的眼睛,永远地闭上了。
那只垂在身侧的手臂,摇晃了一下,然后慢慢滑落下去。手指还微微张开,像是还在握着什么——火柴盒,奶奶的手,或者只是一个普通小女孩应该拥有的、温暖的、不被殴打的生活。手臂落在了雪地上,溅起一小片雪花,然后一动不动了。
我跪在地上,抱着她。雪花落在她脸上,不再融化了。
被吓蒙了。
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又一片混乱。空白是因为不敢想,混乱是因为那些画面不断闪回——她在街角虚弱地喊着“卖火柴”,她那双冻得青紫的赤脚,她被打得趴在泥土地上的样子,她说“我今天不会被打了”时感激的眼泪,她跑回那条破巷子时那只通红的血印脚印,她被马车撞飞时散落在空中的火柴棒,她说“奶奶,我来了”时嘴角的那个微笑。
我做了什么?
是我把她从那条破巷子里拉出来的。是我说“这样不行,你跟我们离开”。是我扶着她的手臂把她带到大街上。然后她挣脱了我的手。然后她往回跑。然后马车来了。然后她死了。
如果我没有拉她出来呢?如果我没有在那个街角蹲下来买她的火柴呢?如果我像那些路人一样——低下头,裹紧大衣,匆匆走过去,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呢?她还会活着。她会继续在那个墙根下坐着,也许今天卖不完火柴,但至少她还会活着。回去会被打,但至少她还会活着。至少她还可以在某一天,攒够了钱,攒够了勇气,自己决定自己的命运。而现在,她再也没有机会了。
我害死了她。
她在我怀里还留有余温,但我知道那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地消散,从她的小手,从她的赤脚,从她额头那道不再流血的伤口,从她眼角那滴还没干透的泪痕。热量回到空气中,回到雪地里,回到灰蒙蒙的天空下。雪还在下,落在她苍白的脸上,落在她微微弯起的嘴角上。
童遥静静地走了过来。我听见他的脚步声从后面过来——不是三步远,是一步一步地,走到我身边。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小女孩,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蹲下来,解开搭在手臂上的那件月白色长袍——那件被我拒绝了的长袍——小心翼翼地盖在了小女孩身上。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吵醒她。他把长袍的领口对齐她的下巴,把下摆拉到她的赤脚处,盖住了那只冻得青紫的脚。然后他把手伸到她的膝盖弯和后脑勺下面,轻轻地、稳稳地,把她从我怀里抱了起来。
他的脚步很沉重。
不是体力上的沉重——她那么轻,怎么可能抱不动。是另一种沉重。是他踩在雪地上时每一步都陷得很深很深,是他在雪地里留下了一串比任何时候都要深的脚印,是那些脚印之间隔得很长很长,像是每一步都需要积蓄足够的力量才能迈出下一步。
好像每一步都在质问我。
不,不是他在质问我。是我在借着看他,质问自己。你为什么要拉她出来?你为什么不听童遥的话?你记得他在开心学院走廊里死死抓着你的手臂不让你去追那个跑走的女生吗?你记得他说过“有时候你救不了一个人”吗?你记得,但你不信。你以为你是例外。你以为你的好心可以打破魔咒。你以为只要够用力,就能把一个不想被拯救的人拯救出来。结果呢?结果她死了。这不是灰姑娘脸上多了一道烧伤。这不是开心学院里那个女生跑走了。这是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