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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许愿火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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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安静地跟在童遥身后。我们走出街道,走出巷子,走出这座被雪覆盖的、冷漠的、空荡荡的城镇。雪花还在不停地落,把我们的脚印慢慢填平,像是要抹掉我们来过的所有证据。

我们来到郊外。这里有一棵大树,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树,也许是槐树,也许是榆树,也许是童话世界里特有的某种我从来没有听说过的树。它的树冠很大很大,枝桠向四面八方伸展开来,像是要把什么东西都抱在怀里。只是现在是冬天,树叶都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条上落满了雪花,像是开了一树洁白的花。树下是一片没有被踩过的、干净的白雪。

童遥把小女孩放在树下。然后他弯下腰,开始在雪地上挖。没有工具,他就用手。冻硬的雪刮破了他的指节,但他没有停。泥土是冻住的,他用手指一点一点地刨,指甲里嵌满了泥和雪,指腹磨破了,血渗出来,混在泥土里看不清楚。我没有上去帮忙。不是不想,是不敢。我觉得我不配用手碰她。

安葬了小女孩之后,童遥从雪地上站起来。他低着头,站在那里,月白色的长袍没有了,他身上只穿着那件单薄的里衣,冷风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但他一动不动。

我一直呆立在原地。

脑海里不断浮现出那些画面,像是有人在按重播键,一遍又一遍,不肯停。小女孩卖火柴时那无助的身影。她抬起头看我时那双无神的大眼睛。行人们麻木无情的话语——“莫名其妙。”“疯子。”——那些话语在我耳朵里反复地放,放了一遍又一遍。还有她最后的那滴眼泪,从眼角滑落,流进耳朵里,流进头发里,流在我托住她后脑勺的手心里。那滴泪现在还在我的手心里,明明早就被雪水冲掉了,可我还是觉得它在。温热的,一点点,却比这漫天大雪还要重。

卖火柴的小女孩,最后连许愿都没许成。

她是卖火柴的。她围裙口袋里塞满了火柴,一根一根地卖给那些匆匆赶路的行人。可是她自己,有没有划过一根呢?安徒生故事里的那个小女孩,她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划亮了三根火柴——第一根看见了温暖的炉火,第二根看见了丰盛的晚餐,第三根看见了慈爱的奶奶。然后她跟着奶奶一起飞向了没有寒冷没有饥饿的天国。但那个小女孩至少还许过愿。这个呢?这个躺在树下雪被里的小女孩,她至死都没有划亮过一根属于自己的火柴。她一直在卖,一直在被别人拒绝,最后在跑回地狱的路上,仓促地结束了一生。她没有看见炉火,没有看见晚餐,没有看见奶奶。她只是跑着,跑着,然后被一辆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马车撞飞了。连许愿的机会都没有。

她见到奶奶了吗?

我不知道。我愿意相信她见到了。因为她说“奶奶,我来了”的时候,嘴角是弯的。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笑。也是最后一次。

我的目光从树上移开,看向站在树前的童遥。他背对着我,肩膀——他的肩膀不停地在抖动。不是冷的抖。冷风吹动衣角是飘忽的、没有节奏的。他的抖动是有节奏的,是跟着呼吸起伏的,是压抑了太久太久终于压抑不住的。他的背影在我模糊的视线里晃动。

他在哭。童遥在哭。

那个从第一天见面起就从容不迫、游刃有余的童遥。那个说“你好啊林夕今”时微笑着弯起嘴角的童遥。那个在美丽小镇门口握紧我的手说“自信点”的童遥。那个在雪花王国说“即使你疯狂了,我还是会守护着你”的童遥。那个在开心学院走廊死死抓住我的手臂怎么骂都不松手的童遥。他在哭。

他会恨我吗?是我害死了她。如果我听了他的话。如果我没有一意孤行地去“拯救”那个根本不想被我拯救的孩子。如果我在她摇头的时候,尊重了她的选择,而不是把她当成一个需要被拯救的弱者。结果是不是会不一样?

然后,他跌坐在雪地上。

双腿像是终于承受不住某种重量,弯曲,落下,膝盖撞进雪里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坐在雪地里,低着头,雪落在他头发上、肩膀上、摊开的掌心上。他的手指抠进雪里,指节上还留着刚才刨土时磨破的伤口,血迹在白雪上格外刺眼。

“对不起……对不起……”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的,破碎的,和他平时的声音判若两人。那不是对我说的。是对她说的。是对那个躺在树下的小女孩说的。

“我总是救不了你们……”

他的尾音断在了“们”字上,然后他把脸埋进了双手里。肩膀还在抖,埋在手掌后面的呼吸变得又重又乱。

我愣在原地。不是我在质问我自己吗?不是我在内疚在自责在恨自己害死了那个小女孩吗?童遥为什么要说“对不起”?为什么要说“我总是救不了你们”?为什么是“你们”?除了这个小女孩,还有谁?还有多少个“你们”?还有多少个他已经眼睁睁看着却救不了的人?

我想起他在美丽小镇说那句“有时候你救不了一个人”的时候,我想起他在开心学院走廊死死抓住我手臂的时候,我想起他在迷雾森林里支支吾吾不肯说清楚“但是”后面是什么的时候。他那时候是什么感觉?站在角落里看着灰姑娘一个人走回地狱,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个女生跑走,他那时候是什么感觉?他一定也挣扎过,比我更久、更用力、更拼命地挣扎过。他也伸出手过。他也被摔开过。他也害死过别人吗?他也曾经在某个雪夜里,抱着一个渐渐冰冷的身体,走过漫长漫长的路,然后把她埋在树下吗?

“全是我的错……”我终于开口了。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已经不像自己的了,沙沙的,哑哑的,带着没流完的眼泪浸泡过的那种厚重鼻音。“都是我多管闲事……自以为是……”我的眼泪涌出来,和雪水混在一起,流进嘴角里,又咸又苦又冰。“其实我一个人都救不了。你早就说过的。我总是不懂……”

边抹眼泪边说,泣不成声。眼泪越抹越多,越抹越快。我的话断成了碎块,每一块之间都隔着很多很多的抽噎和喘不过气来的停顿。

灰蒙蒙的天空渐渐变暗了。天色从铅灰变成了深灰,从深灰变成了墨蓝。雪还在下,但小了一些,变成细细碎碎的粉末似的微雪,在风里胡乱地打着旋儿。远处,城镇的方向,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暖黄色的窗户里,有人影在晃动。隐约传来了觥筹交错的欢笑声、酒杯碰撞的叮当声、隐约的音乐声。大概是哪家正在庆祝什么——节日,或者婚礼,或者只是一个普通的、可以在暖和的屋子里和家人一起吃饭的夜晚。

没有人知道,在这个灯火通明的夜晚,在远离城镇的一棵落满雪花的树下,又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又有一颗流星陨落了。

而我跪在雪地里,跪在离童遥不远的地方,跪在那个小小的雪堆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我的手心里好像还残留着她最后那滴眼泪的温度。我的耳边好像还回荡着她最后那句“奶奶我来了”。我的脑海里,还有她在街角抬起头看我时那双无神的大眼睛里闪现的那一瞬间的感激的光芒。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童遥没有骗我。他在迷雾森林里放项链,是另一段我无从知晓的往事。但他在卖火柴的小女孩面前,在那个街角,他没有站在那里默默看着。他也没有冲上去拯救她。他只是在一切都结束之后,用自己的长袍裹住她冰冷的身体,用自己的手挖开冻硬的泥土,把她埋在了一棵开满雪花的树下。他不是冷漠。他是经历了太多太多这样的结局,他知道有些人的命运你无法改变,但可以在她走的时候,让她身上盖着一件干净柔软的长袍,让她躺在一棵春天会开花的树下。

我抬头看了一眼童遥。他还坐在雪地里,低着头,肩膀还在微微发抖。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在想这个小女孩,也许在想之前那些他没能救下来的人,也许在想我——在想那个刚才在迷雾森林里狠狠摔开他手的、现在跪在雪地里哭得不成人形的女孩。他会不会后悔?后悔让我踏上飞毯,后悔带我来到童话世界,后悔让我看到这一切——这些残酷的、无解的、无法拯救的痛苦。他不会。他不是那种会后悔的人。但他也许会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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