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着走着,天上又开始飘雪了。
不是鹅毛大雪,而是那种细细的、密密的、被风裹挟着横飞过来的霰雪,打在脸上像无数根冰冷的针尖。天空灰蒙蒙的,分不清是云还是雾,把天地之间糊成一片混沌的铅灰色。
我缩了缩脖子。刚才在迷雾森林里走了一整夜,身上还带着潮气,衣服的纤维里吸饱了夜雾和泪水,现在被冷风一吹,像是披了一件冰做的铠甲。从皮肤凉到骨头,从骨头凉到心里。
本来就是凉透了的——那些在雾里看到的画面,那串完整的六色项链,那棵小区草坪上的矮树,童遥弯下腰把项链放进去的背影,还像一块一块的冰块堵在胸口,没有化开。现在又来了一场雪,雪上加霜。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气流从齿缝里穿过时发出轻微的嘶声。身体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哆嗦——肩膀抖了两下,牙齿磕在一起发出细小的咯咯声。我用手环住了自己的肩膀,手指扣在上臂两侧,用力收紧,把自己箍成一个尽量小的体积,好像这样就能不让热量逃逸。没有用。手也是凉的,手臂也是凉的,凉和凉碰在一起,只是凉上加凉。
这时,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温暖和气味。
那温暖不是贴上来——是先到来的,比布料更快。童遥的体温穿过我们之间那三步的距离,像一层看不见的微波,轻轻触碰了我后背上最冷的那个点。然后,是那股已经刻进记忆里的气味。月光、清风,和某种说不清名字的淡淡香气。不是香水,不是花香,是他身上的味道。从第一天晚上在飞毯上坐在他身边时就一直存在,像一个我从来没有约定过但一直都在的信号。
月白色的长袍从后面披过来。布料的边缘先碰到了我的肩膀——柔软,干燥,带着他的体温。然后往下滑,布料展开,覆盖住我的后背,垂到小腿。那股温暖立刻把我包裹住了,像一个还没来得及说“对不起”就被强行塞进手里的礼物。
我的肩膀本能地松了一下。那是身体的反应,不是大脑的决定。身体记得这件长袍,记得它在雪花王国的寒风里是怎样挡住了刺骨的冷,记得它在灰姑娘那座烟花散尽的城市里是怎样陪着我走过漫长沉默的路。身体不记仇,身体只知道——这是暖的,这是好的,这是你需要的。
然后大脑接管了。
我把肩膀猛地往前一耸,双手从环抱自己的姿势里弹开,抓住长袍的边缘,往身后一推。动作很快,很用力,像是在推开什么危险的东西,像是在证明自己不缺这份温暖。长袍从我的肩头滑落,布料抽离时带走了那一瞬间的温暖,冷空气立刻趁虚而入,比刚才更冷了一些。
童遥拿着长袍的手悬在半空。他的手还维持着那一个披上去的姿势,手指微微张开,指节微微弯曲,像一尊还没完成的雕塑。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悬空的手,又看了一眼滑落的长袍,然后慢慢收回了手,把长袍折了两折,整整齐齐地搭在手臂上。
他没有说话。没有叹气。没有问“你到底怎么了”。他只是把长袍折好,搭好,然后站在我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安静地等着。
我停顿了半秒。那半秒里,我看到他的手指从长袍上收回去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收一件暂时不需要但随时可以再拿出来的东西。我的心揪了一下——那揪紧的动作在胸腔里完成,没有传到脸上。然后我狠下心,把头转回去,继续往前走。
童遥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跟在我身后。
雪越下越大。从细密的霰雪变成了大片的、柔软的雪片,漫天飞雪,把天和地缝在了一起。天空是灰蒙蒙的,雪是白的,两种颜色搅在一起,把世界变成了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墨画。
路面上已经积起了一层薄薄的白沙似的初雪,我踩过的地方留下一串深色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填满。屋顶上、屋檐上、树梢上——每一处能接住雪的地方都开始积白。树枝被雪压得微微弯下腰,偶尔有一根枝条承受不住重量,把一团雪抖落下来,砸在地上发出噗的一声轻响。
天寒地冻。银装素裹。
行人们都裹紧了深色的大衣,领子竖到耳根,帽子压到眉毛,脚步急匆匆的,踩着薄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留下一串来不及被新雪覆盖的脚印。偶然有马车快速经过——马的四条腿交替着扬起又落下,马蹄铁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蹄印,车轮碾过积雪,溅起一小片白色的雪沫。车夫坐在前面,用力抖着缰绳,嘴里呼出的白气被风吹散。马车过去了,街道又恢复了静悄悄的一片。
“卖火柴……卖火柴……谁来买我的火柴……”
一声声虚弱的呼喊从街角传来。
那不是正常叫卖的声音。不是小商小贩那种中气十足的、拖着长音的、带着点表演性质的热情吆喝。那是一种几乎要被风吹散的、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很小,很小很小,小到我如果不屏住呼吸就会漏掉。字和字之间隔得很长,像是喊完一个字之后需要休息很久才能喊下一个。
我循着声音走过去。
街角的墙根下,坐着一个小女孩。
她穿着一件破烂的旧围裙。围裙原本大概是深色的,但洗了太多次,已经褪成了一种说不出是灰还是褐的颜色。围裙上打着好几个补丁,有一个补丁的颜色和其他补丁明显不一样——大概是后来新补上去的,针脚很粗,歪歪扭扭的,也许是小女孩自己缝的。围裙的口袋鼓鼓囊囊的,里面塞满了火柴盒。
她的脚上穿着一只拖鞋。是一只。另一只脚赤裸地踩在雪地上。那只拖鞋比她的脚大了好几圈,大概是某个大人不要的旧鞋,鞋面裂开了一道口子,鞋底磨得几乎透明。她那只踩在雪地里的脚——我已经不忍心看了。脚趾蜷缩着,指甲盖是青紫色的,脚背上的皮肤被冻得开裂了,几道血口子交错分布,混着雪水和泥水。她用裙摆拼命地往下拉,试图遮住那只光着的脚,但裙摆太短了,遮不住。
她的双手颤抖着,拿着一盒火柴。火柴盒被握得太紧,纸壳已经有些变形了,边角被汗水——不,被融化又结冰的雪水——浸得发软。她的手很小,指节是红肿的,皮肤上布满了冻疮留下的疤痕,旧伤叠着新伤。
她在发抖。不是冷了才发抖,是那种抖了很久很久停不下来的抖。
可是路过的行人,没有一个人看她一眼。
一个裹着厚呢大衣的男人从她面前走过,靴子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地响。他的目光平视前方,好像街角的墙根下什么都没有。他的靴子离她那只赤裸的脚只有一巴掌的距离,只要再偏一点点就会踩上去。他没有低头。
一个撑着伞的老妇人从她面前走过。伞沿的雪水甩下来,有几滴溅在了小女孩的肩膀上。老妇人低头看见了她——我在那一秒屏住了呼吸——然后老妇人把伞往自己这边收了收,绕了一个小小的弧线,从小女孩旁边绕过去了。
一个穿着锃亮皮鞋的中年男人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他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步伐快得像是在追赶什么。他一边走一边偏头看着街道另一侧的店铺橱窗,完全没注意到脚下。他的腿撞到了小女孩的肩膀。
小女孩被撞得身体一歪,那只握着火柴盒的手在雪地上撑了一下才没有倒下去。火柴盒磕在石板上,发出一声细细的、几乎听不到的啪嗒声。她的手指被压了一下,疼得倒吸了一口气,但她没有叫出声——大概是已经习惯了。
那个男人头也没回就走了。
我站在原地。雪落在我头发上,睫毛上,肩膀上。我看着那个男人越走越远的背影——他的背影很普通,就是那种你每天都会遇到一百个的、永远不会记住的路人的背影。他的皮鞋还在咯吱咯吱地踩雪,脚步没有任何放缓的迹象。他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撞了一个人。
我深吸了一口气。
“这里有个孩子!”
我的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炸开。比我在开心学院走廊里喊那一声还要响,比我在迷雾森林里喊“童遥你在哪里”还要用力。声音在雪幕里扩散开来,震得旁边屋檐上的一小堆雪滑落下来,砸在地上。
“你们没看见吗!有没有人性!”
我环顾四周。那些裹紧大衣匆匆赶路的行人,那些撑着伞低着头只顾看自己脚尖的行人,那些从一个小女孩身边经过却连一个眼神都不肯给的行人——他们都听见了。我的声音在这条安静的街道上足够大,大到他们无法假装没听见。
“有没有人性!”
我又喊了一遍。这一遍声音破开了,尾音裂成了一道沙哑的、发抖的、带着哭腔却拼命压住不让自己哭出来的嘶吼。
行人们终于纷纷侧目。一个提着菜篮子的女人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她旁边那个戴眼镜的男人也转过来,眉头皱着,嘴唇动了动。一个挽着男朋友手臂的年轻女孩停住了脚步,朝这边看了一眼。
然后——
“莫名其妙!”
那个戴眼镜的男人扶了扶眼镜,扔下这句话,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