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子!”
提菜篮子的女人白了我一眼,也走了。
那个年轻女孩的男朋友拉了拉她的手臂,小声说了一句“别看了走吧”,两个人也走了。
他们转过头了。他们看了我一眼。然后他们转回去了,走了,继续在雪地里咯吱咯吱地踩出脚印,继续赶着回家,赶着回去吃饭,回去烤火,回去过他们自己温暖的小日子。
我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塞住了。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某种更深的、更绝望的东西。愤怒是你觉得事情不应该这样,而绝望是你发现事情本来就是这样的。他们不是坏人。那个戴眼镜的男人可能是一个好父亲,那个提菜篮子的女人可能每天都会给她家孩子做好吃的,那个年轻女孩可能会在看到感人的电影时偷偷擦眼泪。他们不是坏人,他们只是在赶路。而当你赶路的时候,你什么都可以看不见。
我走到卖火柴的小女孩跟前,蹲下身。
从近处看,她比远处看上去更小,更瘦。她的脸很窄,下巴尖尖的,颧骨却突出来,像是脸上的肉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只剩下骨骼的轮廓。她的嘴唇是深紫色的,上面有好几道干裂的口子,最深处还能看到一丝干涸的血迹。她的头发是被剪过的——应该是某个大人用剪刀草草地剪短了,大概是为了方便打理或者防虱子,剪得不齐整,额前有一绺碎发短得翘起来。
“小女孩,你的火柴我全买了。”
她缓缓抬起头。那个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这声音是不是在和我说话。不是,大概已经太久太久没有人主动和她说话了。她的眼睛很大,眼窝很深,睫毛很长——那是营养不良之后眼睛凹陷下去形成的视觉效果。那双大大的眼睛里,没有光。不是睡着了没有光,是醒了很久很久,等了很久很久,失望了很多很多次之后,光被磨没了。
然后,那点光闪现了一下。
像是一个已经熄灭的灯泡,钨丝忽然闪了一闪——不是重新亮起来,只是残余的热量发出最后一点微弱的光。那双无神的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我。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然后,眼泪涌了上来——不是嚎啕大哭,是静静地、默默地漫上来,从眼眶底部,一点点地,像被遗忘的水龙头终于被打开发出了第一滴水。
感激的眼泪。
她对我连连鞠躬。头点得又急又深,每一次都差点磕到膝盖上。她的那绺翘起来的短发跟着动作上下飞舞。
“谢谢姐姐……谢谢姐姐……”她的声音还在抖,但和刚才虚弱的叫卖声不一样了——是高兴的抖,“我今天不会被打了……”
她说着,把那些火柴递给我。我把钱塞进她手心里,她的手指冻得几乎握不住,钱币在她手心里滑了一下,她赶紧双手抱紧,像是抱着什么珍贵的、易碎的、会凭空消失的东西。
然后她站起来。一只脚穿着那只大了好几圈的破拖鞋,一只脚赤着。她把那只赤脚抬起来悬在离雪地一指高的位置,大概是冻得实在踩不下去了。就这样一瘸一拐,却快得几乎是在小跑,消失在了街道转角。
我不放心,便跟上前去。
转过街角,是另一条更窄更破的小巷。巷子里没有铺石板,地上是被冻得硬邦邦的泥土,上面洒着薄薄一层雪,墙角堆着些不知道是什么的杂物,用一块发黑的帆布盖着。巷子尽头是一栋歪歪斜斜的小房子,木板拼成的墙壁上有好几道裂缝,门是虚掩着的。
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个男人凶狠的打骂声。
“钱呢?钱呢!就卖这么点!”
那是成年男人的声音,粗重,浑浊,带着一种被酒精长期浸泡过的沙哑。每一声都像一把钝刀刮在耳膜上。
然后是什么东西落下来的声音——沉闷的,肉和硬物碰撞的声响。一下,又一下。
小女孩微弱的求饶声夹在中间,断断续续的:“爸爸……不要打了……爸爸……我今天有卖的……有人买了……”
我愤怒地破门而入。
门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木板上掉下来一小片灰尘。屋里很暗,唯一的窗户上蒙着一块破布,光线透进来时已经被滤成了灰黄色。地上到处是酒瓶,空的,横七竖八地滚了一地。空气里弥漫着酒精和霉味混在一起的恶臭。没有炉火,没有灯,角落里有一张用旧木板搭成的“床”,上面的被褥破了好几处,露出黑黄的棉絮。
一个男人站在屋子中间。他穿着一件脏兮兮的汗衫,领口松松垮垮的,露出红色的、浮肿的脖子。脸也是浮肿的,眼睛浑浊,下巴上是几天没刮的胡茬,脸颊上有一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划上的旧疤。他一只手攥着一只空酒瓶,另一只手还保持着刚才挥出去的姿势,悬在半空中。
小女孩趴在冰冷的地面上。她的旧围裙被扯歪了,火柴盒从口袋里掉出来撒了一地,火柴棒滚得到处都是。她侧着脸贴在泥土地上,脸颊上多了一道鲜红的、刚刚被打出来的淤青,嘴角破了,一丝血顺着下巴流下来,滴在地面上,洇进黑褐色的泥土里。她的眼睛半睁着,睫毛上挂着泪水和血渍混在一起的液体,还在微弱地动着嘴唇。
我冲过去,蹲下身,把小女孩从地上扶起来护在怀里。她的身体很轻很轻,轻得像一捆干柴,隔着那件破围裙我能感觉到她的肋骨硌着我的手臂。
“多管闲事!”
那个男人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没有愤怒,没有羞耻——只有一种麻木的不耐烦,像是在看一个打扰了他日常生活的绊脚石。然后他看到桌上的钱——那张我塞给小女孩的钱——他伸手把钱抓过来塞进口袋,摇摇晃晃地撞开门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歪歪扭扭地远了,消失在拐角。
小女孩在我怀里动了动。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比刚才更肿了,嘴角的血还没干。她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但她在努力用气声把字一个一个吐出来——
“是姐姐……谢谢……”
我心疼地摸摸她的头。她的头发很细很软,沾着灰尘和汗,发根处有几处结了痂的小伤口。她被我摸头的时候,眼睛闭了一下,睫毛扫过我的手心,痒痒的。
“我们离开这里吧。”
她慢慢地摇了摇头。那个动作很小,像是怕摇得太用力会把脖子上的伤口扯疼。她的眼神没有犹豫,没有挣扎——只有一种认命般的、平静的肯定。好像在说:离不离开,不是我能决定的。或者说:这里再差,也是我唯一的家。
不应该是这样的。她不应该在这里。她不应该被那个男人打,不应该在雪地里赤脚卖火柴,不应该被路人撞了之后连一句道歉都收不到。她应该在一个暖和的房间里,有一双合脚的鞋子,有一顿热乎的饭,有一个不会打她的家人。她不应该这么轻,不应该脸上带伤,不应该嘴角流血却连哭都哭不出声。
“这样不行。你跟我们离开。”
我扶起小女孩。她在我手臂里几乎没有重量。她没有说话,没有挣扎,也没有配合。只是那样垂着眼帘,任由我把她从地上搀起来。我半拉半拖地把小女孩带出了那间破屋子。
巷子里很冷,地上的雪比外面街道上的更厚一些。小女孩在我身边一瘸一拐地走着——一只脚穿着破拖鞋,一只脚赤裸。每走一步,那只赤裸的脚就踩进冰雪里,脚趾蜷缩得更紧了一些。
我们走到大街上。还是那条街,雪花还在落,行人还在走,马车还在匆匆经过。世界没有因为一个遍体鳞伤的小女孩而放慢半秒钟。
小女孩却突然挣脱了我的手。
她的动作很突然——不是“抽走”,不是“滑脱”,是“挣”。她用尽了她那具瘦小身体里残存的全部力气,猛地从我手心里把自己的手扯了出来。
然后她转身。朝着我们来时的方向——那条破巷子,那间破屋子——拼命往回跑。她那只破拖鞋在雪地上踩出了一个又一个深浅不一的脚印,她那只赤裸的脚在雪面上留下了小小的、通红的是血印。她跑得很快,比我扶着她走时要快得多,像是在逃离什么,又像是在奔向什么。
“小心——”
一辆马车飞驰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