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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开心学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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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来到开心学院。”

我们被分配到了重点班——全称是“重点大学预备重点班”。教室门口的铭牌上就是这么写的,两个“重点”并列,一个也不浪费。

走进教室的时候,我忽然有种奇妙的感觉。我已经很久没有坐在教室里了。在离开人间的那些天里,我穿越过森林,飞越过云海,在小人国的广场上吃过指甲盖大的晚宴,在雪花王国的舞会上流过莫名其妙的眼泪。那些经历很神奇,但它们都离“日常生活”很远。

而教室——教室是日常的。课桌,黑板,课本,讲台上的粉笔盒,后墙上贴着的考试成绩排名表,这些都是我熟悉的,熟悉到有些亲切。我甚至有一瞬间觉得,能重新坐在教室里听课,和童遥做同桌,好像也挺开心的。

但这份开心只持续了不到一节课。

第一堂是数学课。数学老师是一个秃顶的瘦小男人,说话又急又快,像是一台被调到了二倍速的复读机。他在黑板上飞快地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和例题,粉笔和黑板碰撞发出急促的笃笃声,粉笔灰像下雪一样往下飘。他一边写一边讲,讲的是某种我不太能理解的复杂运算,每一个步骤都跳得飞快。偶尔他会忽然转过身来,用沾满粉笔灰的手指推一推鼻梁上正在往下滑的眼镜,然后随机点一个学生的名字——“你来回答这个问题!”

被点到的学生站起来,像是条件反射一样,嘴巴一张就开始报答案。答案都是对的。但每个人报答案的声音都一样的平淡,一样的机械,一样的没有感情——像是在背书,不是在回答。没有人举手,没有人问“为什么”,没有人说“老师这一步我不太明白”。数学老师点完名之后也不等答案,已经在写下一道题了。答案是对的就坐下,答案错了就站着——站着的那个人脸上也没有太多羞愧或者难过,只有一种认命的麻木。

第二堂是语文课。语文老师是一个戴金丝眼镜的女老师,说话慢条斯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称量过才放出来的。她在讲一篇课文,讲得很细致——作者的背景,写作的年代,文章的结构,段落的划分,每一段的大意,每一个自然段的考点。她讲了一个生词,在黑板上写了解释,又写了一个近义词和一个反义词,然后在每一个词的后面都加了一个括号,括号里写着这个词汇在历年考试中出现过的次数。

“这个词,考试频率很高,大家记一下。去年考了三次。前年考了两轮。大前年出现在阅读理解的选项里。大大前年……”

课文本身讲的是什么,我已经不太记得了。因为老师在讲课文的时候,每一个句子都会被拆解成“这一句的修辞手法是什么”“这一句在全文结构中起什么作用”“这一句如果出题会怎么出”。那些美丽的句子被拆成了一堆零件,每一个零件上都贴着一个标签,标签上写着考点编号。

我悄悄地侧过头看了一眼童遥。他坐在我旁边,腰背挺直,双手放在桌上,面前的课本翻到了正确的页码——完全是一副标准好学生的样子。但如果你仔细看他的眼睛,会发现他的目光并没有聚焦在课本上,而是飘在课本上方大约三厘米的空气中。他在发呆。童遥居然在发呆。这大概是我进入童话世界以来最让我有亲切感的一个发现。

第三堂本来是美术课。当美术老师推门进来的时候——那是一位扎着马尾、穿得松松垮垮、一看就很不“重点”的年轻女老师——数学老师还没有走。数学老师转过头,和美术老师对视了两秒。然后他用粉笔敲了敲黑板:“美术课下个礼拜再说吧,这节课我们接着讲函数。”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所有人都默认的事实。美术老师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露出一个“我就知道”的笑容,转身走了。

被拖堂的不仅仅是美术课。后来我发现,音乐课、手工课、书法课、阅读课——所有这些不需要考试的课程,都只是在课表上存在。它们的名字被工工整整地印在课表上,排在数学和语文之间,像一个一个精心安排的休止符。但休止符永远是休止符,没有人会真的停下来休息。

课间休息——如果那个可以被称作“课间休息”的话——老师在下课铃响起之后通常会微笑着说“我再讲两分钟”。这两分钟通常会变成五分钟,十分钟,然后下一堂课的老师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两个老师交接的时候会彼此微笑点头致意,像是一场默契的接力赛。而我们是接力棒。

上厕所的时间?自己去调整。喝水的工夫?自己想办法。

考试和排名无处不在。不是那种“期末考试”或者“期中考试”,而是每一天、每一门课、每一个单元结束之后都有的随堂测验。小测验的分数会在第二天被贴在教室后墙的排名表上——前十名用红色标出,后十名用蓝色标出。没有名字?不,有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数字,那是你的名次。名次下降的人会被用荧光笔圈出来。荧光笔是黄色的,在白色的纸上格外刺眼。

连体育课也要打分。跑八百米要计时,跳远要测量,仰卧起坐要计数,篮球运球要考核——所有的动作都有标准,所有标准都有分值,所有分值都会算进总分。体育老师吹着哨子站在跑道边上,手里拿着秒表和计分板,板子上是密密麻麻的表格。有人在跑道上跑得满头大汗、脸色发白,体育老师只是低头按了一下秒表,在表格里填上一个数字,然后抬头喊:“下一组!”

而班上的同学们。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同学。他们每一个人都端端正正地坐着,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眼睛看着黑板或课本,表情高度一致——眉心微蹙,嘴角拉平,瞳孔里没有任何多余的光芒。老师提问的时候,有人站起来报答案,声音没有起伏。老师布置作业的时候,有人低头开始写,笔尖在纸上划出整齐的唰唰声。老师发试卷的时候,有人看一眼分数就默默地收进抽屉里,不议论,不比较,不叹气,不微笑。

课间——哪怕是那种被老师压缩到只剩三分钟的课间——也没有人聊天,没有人打闹,没有人趴在走廊的栏杆上看风景。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在抓紧时间做下一堂课的预习,有人对着后墙的排名表沉默地凝视。没有人笑。没有人哭。没有人表达任何可以被称之为“情绪”的东西。

他们像一台台考试机器。精准、高效、安静、冰冷。

我在这间教室里坐了一天。太阳从东边的窗户挪到了西边的窗户。黑板上从数学公式换成了语文板书,又从语文板书换成了英语单词。粉笔灰积了一层又一层,擦掉又积起。我的课本从第一页翻到了第四十多页,上面密密麻麻地记满了笔记——不是我想记,是如果不记就会在随堂测验里排到蓝色区域。我不想被黄色荧光笔圈出来。

但其实我也不想记。

我想看窗外的樱花。有一棵樱花树正好长在教室窗外不远的地方,树枝几乎要伸进窗户里来。花瓣在风里飘落,有一片粘在了窗玻璃上,被阳光照成了半透明的粉白色,我可以看见花瓣上细密的纹理。我看着那片花瓣,心里想的是——它什么时候会被风吹走呢。

“林夕今。”

童遥的声音把我的目光从窗玻璃上拉回来。他侧过头看着我。他的课本也翻到了正确的页码,但他的表情和周围的同学完全不一样。他不是麻木的,不是冷漠的,不是被考试机器化了的人偶。他眼睛里有光,那光和窗外樱花树上的阳光是同一种光。他看着我的时候,不用说话,我就知道他在问——“你还好吗?”

我凑近他,压低声音,确保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

“我快要崩溃了。我们退学吧。”

童遥看着我。他看了几秒,然后嘴角弯起一个弧度——不是平时那种温柔的、安静的微笑,而是一种充满了理解的、带着点同情和无奈的笑,好像在说“我就知道你撑不过一天的”。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们从座位上站起来,在全班同学的注视下——那些注视没有任何好奇或惊讶,只是一种反射性的、不包含任何感情的抬眼——走出了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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