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从雪花王国的寒冬里走出来，又从灰姑娘那座烟花散尽的城市里走出来，走了不知多少天，季节终于重新变回了春天。

蓝天清澈得像被水洗过一样，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在上面，形状换了一轮又一轮——刚才是一匹马，现在是一艘船，再过一会儿大概又会变成别的什么。阳光温暖而不灼热，恰到好处地洒在皮肤上，像是有人在用最轻柔的力道拍着你的肩膀说“放轻松”。鸟鸣声声，从路旁的树梢上传下来，有的清脆短促，有的婉转悠长，像是在开一场不需要门票的音乐会。

我和童遥手牵手走在一片落樱满地的小径上。

那是两排看不到尽头的樱花树，枝头开满了粉色和白色的花朵，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把头顶的天空遮成了一片花的海。风吹过来的时候，花瓣就纷纷扬扬地飘下来——不是一片两片，是一阵一阵的花瓣雨。粉白的、浅粉的、带着一点点淡红边缘的，在空中翻飞旋转，落在我们的头发上、肩膀上、交握的手指上。

地上已经铺了厚厚一层落花，踩上去软软的，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空气里弥漫着樱花特有的那种清甜而淡雅的花香，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喝了一口微甜的温水。

灰姑娘的阴霾好像渐渐消散了。

但不是忘了。我不会忘记她蹲在厨房角落里抱着旧礼服的样子，不会忘记她脸上那片火红的烧伤，不会忘记王子婚礼的烟花在天上炸开时我们走在相反方向的路上的沉默。那些画面还在我的记忆里，但它们不再是压在心口的石头了。它们变成了别的东西——像是被风吹散的樱花花瓣，曾经重重地砸在枝头上，现在落下来了，落在泥土里，安静地、慢慢地分解，成为某种可以让下一朵花生长得更好的养分。

也许这就是“今天”的意义。不是把昨天的痛苦全部清零，而是带着它们继续往前走。昨天的痛苦不会消失，但它会变轻，轻到可以带着上路。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一阵清脆的朗读声从不远处传来。

那是孩子们的声音。一群孩子，齐声朗读，声音参差不齐却格外有生气。有的孩子大概还没睡醒，声音软绵绵的；有的孩子特别用力，每一个字都念得像在喊口号；有的孩子读到“乐”字的时候拖了一个小小的尾音，听起来像是在唱。

我和童遥循着声音走过去。

樱花小径的尽头，树木忽然退开，露出了一栋建筑。那是一所学校。主楼是一栋三层的白色建筑，外墙上爬满了翠绿的常春藤，藤蔓之间露出几扇拱形的窗户，窗玻璃被擦得干干净净，反射着阳光。操场很大，跑道是红色的，草地被修剪得整整齐齐。旗杆上飘扬着一面印着校徽的旗帜，校徽的图案是一本打开的书，书页上方升起一颗星星。

校门口竖着一块深棕色的木质门牌，上面用金色的油漆写着四个大字——

“开心学院”。

字是楷体，端正工整，一撇一捺都写得很有力。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刻着校训之类的内容，但被樱花树的影子遮住了一半，看不完整。

“开心学院，”我念出声来，“这个名字还挺——”

我还没来得及说出“有意思”三个字，从转角处忽然走出一个人。

一个中年男人。瘦高个，肩膀微微向前倾，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一颗，袖口也扣得严严实实。衬衫的下摆塞在深灰色的西装裤里，腰带上挂着一大串钥匙，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地响。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三七分，左边三分，右边七分，发量已经有些稀疏了，但每一根都被仔细地分配到了正确的位置。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镜——厚得像是两个啤酒瓶底，镜片后面那双眼睛被放大了许多，眼白多，瞳孔小，看人的时候有一种精准的、审视的、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他看见我们，脚步猛地一顿。然后他迈开大步朝我们走来，皮鞋在水泥地上踩出铿锵的节奏，腰间的钥匙哗啦啦地响。

“你们是哪个班的？逃课了还大摇大摆的？快跟我回去！”

他的声音很响，是那种习惯了在走廊上发号施令的声音——中气十足，尾音短促，不留任何商量余地。他已经走到我们面前了，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教学楼的方向，姿势行云流水，显然在过去的职业生涯里做过无数次。

我张了张嘴。童遥也张了张嘴。我们对视了一眼——他的眼神里写满了困惑和无奈，我想我的眼神也差不多。但我们都没有来得及解释。

“不要狡辩！先跟我回办公室再说！”

他转身就走，步伐很快，背影写满了不容置疑。钥匙在腰间叮当叮当地响，像是一支催促的行军鼓。我和童遥面面相觑，然后不约而同地跟了上去——大概是因为他实在演得太像了，连我们自己都开始有点怀疑，我们是不是真的逃课了。

校长室在教学楼的顶层。门上的铭牌写着“校长：严正清”。中年男人推开门，做了一个“进来”的手势，然后径直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办公桌上堆满了文件、试卷和各类表格，最显眼的位置摆着一块亚克力立牌，印着几个醒目的大字：“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我和童遥站在办公桌前，像两个真的被抓住的逃课学生。

校长翻开一本厚厚的花名册——是真的翻开，一页一页地翻，手指顺着名单往下划拉，嘴里还念念有词。翻完了一遍，又翻了一遍。然后他摘下眼镜，用衬衫的下摆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又翻了一遍。

“……没有你们的照片和信息啊。”他终于抬起头，语气里的威严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困惑，但困惑里还保留着几分警觉。

我们向他解释了一番——从现实世界来的，路过的旅人，看到学校很好奇，就在门口张望了一下。校长听完，审视了我们几秒，大概是在判断这些话的可信度。然后他点了点头，像是做出了一个重要的行政决定。

“你们也可以来旁听一下。我们学校可是重点学校，可以学到很多知识。”他说“重点学校”四个字的时候，特意加重了语气，像是在宣读一份荣誉证书。然后他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两张临时旁听证递给我们，表情从刚才的严厉变成了一种几乎可以称之为“亲切”的东西——眼睛眯起来一些，嘴角动了动，像是在努力露出一个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