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来到了舞会现场。
王宫的宴会厅比雪花王国的城堡还要气派几分。穹顶高得几乎看不到顶,上面画满了色彩鲜艳的壁画,画的都是童话世界里古老的故事和传说。数十盏巨大的水晶吊灯悬挂在半空中,把整个大厅照得如同白昼。长桌上铺着洁白的绣花桌布,上面摆满了精美的点心和饮品。乐师们坐在高台上演奏着悠扬的圆舞曲,音符从琴弦上流淌下来,填满了整个空间。
这里人头攒动、热闹极了。到处都是穿着华丽礼服的男男女女,有的在舞池里翩翩起舞,有的三五成群地交谈,有的站在长桌边端着高脚酒杯优雅地品尝着点心。女孩子们穿着各种颜色的礼服,红的、蓝的、紫的、绿的,像一片会走动的花园。
而当灰姑娘踏入舞会大厅的那一瞬间——
一切都变了。
最先注意到她的是站在门口附近的两个年轻女孩。她们的声音戛然而止,手里的扇子停在半空中。然后是她们旁边的几位男士,顺着她们的目光看过来,然后也不说话了。安静像一圈涟漪,从门口扩散开来,一层一层地向外扩展。交谈声一处接一处地熄灭,舞步一对接一对地停下,刀叉和酒杯被放回桌面上,连乐师们的演奏都不知不觉地轻了下来。
人们自发地让出了一条道路。
那条路从门口一直通向舞池的中央。所有的人都站在两旁,无声地看着这位不知从何而来的公主。惊叹、好奇、艳羡,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感动——大概是因为美本身就有一种让人肃然起敬的力量。
王子站在舞池的中央。
他穿着那件传单上见过的深红色礼服,比照片里更高,肤色更深一些,眉眼间有一种年轻人特有的锐气和自信。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灰姑娘身上。那个表情——不是简单的“觉得好看”,不是被美貌击中之后的那种愣住。是比那更深的什么。像是一个一直在寻找什么东西的人,忽然看到了那个东西就在眼前。
他快步走向灰姑娘。人群自动为他让开了路。他走到灰姑娘面前,停下,微微弯下腰,向她伸出了手。
“我能请你跳一支舞吗?”
灰姑娘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感激,忐忑,不敢相信,还有一种正在鼓起勇气的决心。我朝她用力点了点头,笑了一下。她转回头,把手放进了王子的手心。
那两只手合在一起的时候,我听见周围的人群发出了一声轻轻的、集体性的叹息——不是惋惜,而是某种被满足了期待之后的长叹。就像看到了童话故事里最经典的那一页插画,活生生地发生在眼前。
他们跳了一曲又一曲。王子的手始终扶在她的腰间,她的裙摆在水晶吊灯下旋转成一朵一朵淡蓝色的花。他们的舞步越来越默契,越来越流畅,好像已经跳了无数个舞会,彼此的身体已经记住了对方的节奏。
灰姑娘在旋转的间隙里,脸上终于出现了笑容——不是之前那种浅浅的、小心翼翼的、怕一用力就会碎掉的笑容,而是真正的、放松的、快乐的笑容。她的眼睛在发光,不是因为眼泪,是因为快乐。
我靠在舞池边缘的柱子旁边,看着他们跳舞。童遥站在我身边,和我一起看。
当——当——当——
午夜的钟声敲响了。
钟声从城堡的塔楼里传出来,浑厚而庄重,一声接一声地在夜空中回荡。舞池里,灰姑娘忽然停了下来。她的舞步在钟声里戛然而止,脸上的笑容还没有完全褪去,但她已经从王子怀里退了出来。
“灰姑娘,你去哪儿啊?”
我脱口而出。话一说出口,我就捂住了嘴——因为我想起来了。在故事里,她确实会在十二点离开。魔法会消失,华丽的礼服会变回破布,水晶鞋会变回破旧的布鞋,这是仙女教母的规则,没有人能打破。
但是灰姑娘的回答更让我目瞪口呆。
“我必须回去做家务。”
她一边说一边匆匆地跑向大厅门口。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怨言,没有不甘,好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好像对她来说,午夜的钟声不是魔法失效的警告,而是提醒她——还有碗没有洗,还有炉灰没有清,还有明天一家人的早餐没有准备。那不是童话里的魔法规则。那是现实。是她每天都要面对的、无法逃离的现实。
我愣住了。
童遥也愣住了。
王子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追了出去。
我们也跟了出去。我提着裙摆跑过王宫的走廊,跑下台阶,跑出大门。夜风很凉,刮在脸上有些刺痛。城堡外的石阶一直延伸到广场上,月光把石阶照得一片银白。
王子站在石阶上,手里拿着一只水晶鞋。灰姑娘已经不见了踪影,只是石阶上遗落了一只鞋——晶莹剔透的水晶鞋,在月光下闪着幽幽的光芒。王子低头看着手中的那只鞋,脸上写满了失落和决心。
我松了口气。那只鞋还在。故事还是会和童话里一样——王子会拿着这只鞋走遍整个王国,让每一个女孩都试穿它。最后他会找到灰姑娘的家,后母和姐姐们费尽心机也穿不上那只鞋,而灰姑娘的脚却刚刚好。然后王子和公主结婚,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
故事还是会回到正轨。
我这样告诉自己,然后把心里那个隐约的不安按了下去。
第二天早晨,阳光比平时更加明亮地照进了我们下榻的旅店房间。大街上比昨天更加热闹了,烟花重新放了起来,彩带和气球换了一轮新的,音乐比昨天更欢快更喜庆。到处都有人在发传单——但这一次不是舞会传单,而是结婚喜帖。
王子的婚礼!就在今天!
我开心的接过来打开,笑容在脸上停住了。喜帖上有王子和他的新娘的照片。王子穿着那件深红色的礼服,英俊如昨,笑容灿烂。但是站在他身边的新娘——
不是灰姑娘。
那是一个陌生的女孩。很漂亮,穿着洁白的婚纱,头上戴着闪闪发光的王冠。她的头发是栗色的,眼睛是绿色的,五官精致甜美。但我从来没有见过她。
我的手抖了一下。喜帖差点从指尖滑落。我翻到喜帖的背面,又翻回来,死死地盯着那张照片。不,不可能。灰姑娘在哪里?那只水晶鞋呢?难道王子没有去找吗?难道他找到了别的女孩?
难道——是我改变了童话故事的结局?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童遥!”我拉着童遥的手,转身就往外跑。
我们跑过大街,穿过还在庆祝的人群,绕过发放喜帖的侍从,穿过昨天灰姑娘被踹倒的那条街——那些彩带和气球还在,但那片冰冷的石板地已经看不见了,上面铺着厚厚一层彩色纸屑和花瓣,把那场暴行覆盖得干干净净。
我们来到了灰姑娘的家。
还没走近,就远远听见了咒骂声。
那个后母的声音从敞开的窗户里传出来,尖锐刺耳,一句比一句难听:“废物,让你去参加舞会,竟然半夜才回来,家里的地没有拖,衣服没有洗,房间没有收拾……”伴随着咒骂声的,还有沉重的拍打声和器皿碎裂的声音。
我贴着墙壁,从窗户向里面看去。
然后我惊讶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