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神。”童遥的声音温和却坚定,没有向前迈步。
梦神的动作停住了。
“童话世界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做梦了,”童遥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请您开始工作吧。”
沉默。
巨大的婴儿缓缓收回了双手。他的嘴角撇了下去,嘴唇开始微微颤抖,眼眶里涌起了亮晶晶的泪水,越聚越多,越聚越满,在眼眶里打着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
“哇————”
一阵飓风般巨大的哭声炸裂开来。
整个梦境空间都在震动。脚下的地面在颤抖,散落的抱枕被声浪掀起、滚向远方,连空气都在嗡嗡作响。那哭声不是普通的婴儿啼哭,而是一种带着巨大能量的、充满了委屈和悲伤的宣泄,像是一整个世界的失落都被压缩进了这一声哭喊里。
我赶紧捂住耳朵,耳膜被震得发麻。
“梦神……”我放下手,往前迈了一步,用力挤出笑容,“梦神,我们一起玩吧!”
哭声从嚎啕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那双泪水模糊的大眼睛转向我,在泪光里重新找到了焦点。他抽泣着,胖乎乎的肩膀一耸一耸的,鼻涕泡泡在鼻孔里鼓起又破掉。
“……好。”
他伸出巨大的手,把我们两个人轻轻地拢进怀里。
一眨眼,我们来到了游乐园。
过山车在橙色的轨道上呼啸而过,海盗船在半空中荡出最高点,旋转木马的彩灯一明一灭,音乐声欢快地在空中跳跃。梦神坐在我们旁边,他的笑声终于取代了哭声,像风铃一样叮叮当当地响彻整个空间。
最后,我们坐上了摩天轮。
座舱缓缓上升,窗外的景色一点一点变小。游乐园的灯光在脚下铺成了一片彩色的星河。梦神安静下来了,他那双大大的眼睛望着窗外,眼神里有一种和婴儿的体型不相称的忧伤。
我看着他。
“梦神,你为什么不想工作啊?”
他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他的声音小小的,像是怕被谁听到,“因为我只有梦。”
我的心忽然被什么钝重的东西击中了。
我竟然听懂了。
梦神只有梦。
他没有现实。
他活在所有人最美好的想象里,却从来没有属于自己的、真实的生活。他可以给所有人编织最绚烂的梦境,自己却永远住在抱枕堆成的小山上,被柔软包围,也被孤独包围。
原来梦神也有痛苦。不止是活在现实里的人们会痛苦,连掌管梦的人,也会因为“只有梦”而痛苦。
“梦和现实,是可以共存的。”我听到自己说,“不用去比较啊。只需要接受和包容就可以了。”
“可是……”梦神低着头,手指头对在一起,“梦比现实美好太多了。”
“所以,你可以让世界更美好呀。”
“可是我不想接受……”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不想接受现实。现实里有吵架,有眼泪,有离别,有不公平。梦境里什么都可以有,什么都可以完美。”
他的手无意识地揪着肚兜的边缘。
我静静地看着他。
“确实,”我说,“人们还要学习很多很多,才能越来越好。但是你可以试着打开心扉,去接受它。你也知道吧——自私只会变得狭隘,博爱才能丰富多彩。”
梦神抬起头,眼神里有东西闪了一下。
“对……”他说,然后又犹豫了,“可是……大家会原谅我吗?我罢工了那么久,让大家都没有梦……他们会怪我吗?”
“当然会原谅你啊。”我笑了笑,说,“那么,你愿意体谅大家吗?”
梦神愣了一下。
他愣住了。
那个愣住的样子不像一个无忧无虑的婴儿,而像一个人内心深处的秘密被看穿了。他不愿意工作,不只是因为觉得现实不够好——更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被忽视了,不被理解,不被体谅。
“他们……需要梦吗?”他问得很轻很轻。
“当然需要。”我说,“需要极了。现实也许不像梦境那么完美,但是好朋友之间需要互相帮助和理解。你体谅大家,大家也会体谅你。这样,我们就可以一起愉快地玩耍啦。”
梦神看着我。
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里,渐渐地,星星点点地亮起了光。不只是泪光,而是一种被理解了之后的、释然的、温暖的光。
然后我认真地看着他。
“梦神,只有你可以拯救现实。大家需要你。”
他眨了眨眼,把那最后一层泪花眨碎了。
然后,他认真地、郑重地点了点头。
童遥坐在我身边,没有说话,只是对我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某种我没见过的神情——不是初见时的温柔,不是飞毯上的安然,而是一种安静的、带着温度的欣赏。
梦神站起身来。
他张开双臂,那双藕节一样的胖手臂向天空延展开来。他的蓝色肚兜开始发光,上面那个金色的“梦”字越来越亮,越来越亮,最后化作一道冲天的光柱,穿透了游乐园的天空,穿透了梦境,穿透了一切。
童话世界的梦境之门,缓缓打开了。
无数的梦境从门中倾泻而出,像一条发光的河流,流向每一个沉睡中的生命。
梦境里——
孩子们都围在梦神身边,和他嬉笑追逐,玩着一个又一个永远不会重复的游戏。有人在天空中自由地飞翔,风从他们的指缝间穿过;有人在蔚蓝的海面上冲浪,浪花在他们脚下碎成雪白的泡沫;有人躺在草地上看蓝天白云,青草的香味包裹着他们,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脸上……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那笑容不属于过去,也不属于未来,就属于这一秒,属于此刻,属于今天。
我缓缓睁开了双眼。
阳光从圆形窗户洒进来,落在被子上,金灿灿的、暖洋洋的。蘑菇台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灭了。窗外,森林里的树叶在晨风中轻轻摇曳,远处传来清脆的鸟鸣声。
新的一天,开始了。
我低头看了看胸口的雪花项链。那片金色的花瓣还在,和昨晚入睡前一样温润地闪烁着。
不知道昨晚的梦是真的吗?
只是——感觉童遥看我的眼神里,好像比昨天多了那么一点点不一样的东西。是什么呢。我说不清楚。
但我知道,那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