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渐渐地、渐渐地从黄昏变成了夜晚。
童话世界的暮色和人间不一样。人间的黄昏是太阳沉入地平线,光线一点一点被收走,像有人在缓慢地拧暗一盏灯。
而在这里,天空是从金橘色变成粉紫色,再变成深薰衣草色,最后才沉入一种澄澈的、近乎透明的藏蓝。每一种颜色的过渡都清晰而温柔,仿佛有人在天幕上轻轻铺开一层又一层的薄纱。
然后,星星出来了。
童话世界的星空清晰得让人想哭。密密麻麻的星辰铺满了整片天穹,不是人间那种需要眯起眼睛才能辨认的遥远光点,而是真真切切地悬挂在头顶,像洒在黑丝绒上的无数颗钻石,每一颗都在用力地闪烁。银河横亘天际,是一条流淌着碎钻的河流。
月亮也更大、更亮,比我在人间见过的任何一次满月都要大上一圈。我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金色圆盘上的陨石坑,那些深深浅浅的阴影像是月亮写给自己的日记,记录着亿万年的孤独与守望。
我们走进了童话世界的森林。
这里的树木高大得出奇,树干要十几个人才能合抱。树冠在头顶交织成一片巨大的穹顶,月光和星光从叶片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流动的光影。
空气里弥漫着松脂的清香、野花的甜香,还有潮湿泥土的醇厚气息——所有的气味都那么真实,那么饱满,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品尝什么。
夜莺在枝头为我们歌唱。它的歌声不是那种单调的重复,而是一首完整的、有起承转合的曲子,清脆的音符在静谧的森林里弹跳回荡,像是专门为我们准备的一场小型音乐会。
萤火虫从草丛间升起来,一只,两只,十几只,上百只。它们聚成一团柔和的荧光,飞在我们前方不远处,不紧不慢地移动着,像一盏有生命的灯笼,为我们指引前行的路。偶尔有一只大胆的萤火虫飞到我的肩头停留片刻,又扑闪着翅膀追上了同伴。
花草树木的清香一阵一阵地漫过来,像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拂去我们奔波了一天的疲惫。
“快到了。”童遥说。
我抬起头,透过树干的间隙,看到了一座灯火通明的建筑。
走近了才看清,那不是普通的“建筑”——那是一棵树。一棵大到不可思议的树,粗壮的树干比我们学校的教学楼还要宽阔,无数的枝桠向四面八方伸展,每一根枝条上都垂着暖黄色的灯笼,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高处。
树干上开凿出一扇扇圆形的窗户,透出橘色的暖光。远远望去,就像一幢挂满灯笼的摩天大楼,安静地矗立在森林深处。
我内心的震撼久久无法平息。我仰着头,嘴巴微微张开,看着这棵仿佛从神话里走出来的巨树,一句话也说不出。
“这是森林民宿。”童遥说。
一只穿着围裙的兔子从树底下的拱门里迎了出来。她比普通的兔子要大得多,差不多到我胸口那么高,两只长耳朵柔顺地垂在脑后,雪白的绒毛在灯笼的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她的眼睛是温柔的琥珀色,嘴角挂着热情的、恰到好处的笑容。
“童遥先生,林夕今小姐,欢迎光临森林民宿。我是今天的值班管家,请随我来。”
她说话的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带着一点可爱的鼻音,每一个字都像是棉花糖做的。
我们跟着兔子阿姨走进树洞。内部的景象让我更加惊叹——树的内壁被打磨得光滑温润,一圈旋转楼梯沿着树干盘旋而上,每一层都有几个圆形的木门,门牌上刻着数字。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木香和蜂蜜的甜味,脚底的木质地板踩上去发出好听的、轻微的吱呀声。
我们一直往上走。
八层。十二层。十五层。
兔子阿姨在第十六层停下,走到一扇圆形的木门前,门上挂着一个小木牌:16-2。
“林夕今小姐,这是您的房间。”
她推开门,侧身让我进去。
房间不大,却温馨得让人想叹气。一张圆形的床摆在正中央,被褥是柔软的米白色,蓬松得像一朵云。床头有一盏蘑菇形状的小台灯,散发着暖黄色的光。窗子是圆形的,正对着森林深处,可以看见远处的萤火虫还在夜空中飞舞。墙角的小木桌上摆着一只插着野花的小陶瓶,旁边是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浴袍。
我的眼眶忽然有点热。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用心地为我准备一个房间了。
洗完澡,温热的水冲走了最后一丝疲惫。我刚换上睡衣,就听到轻轻的敲门声。
打开门,是童遥。
他换下了那件月白色的长袍,穿着一身浅灰色的棉质便服。少了几分遥远的神秘,多了几分触手可及的亲切。额前的碎发自然地垂落,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整个人看起来更像一个寻常的少年了——一个好看的、温和的、就住在隔壁的寻常少年。
我愣了一下,感觉脸在发烫。
“林夕今,吃好晚餐,好好休息。”他端着一个小小的木质托盘,上面放着一份精致的水果沙拉和一杯牛奶。水果被切成刚好入口的小块,草莓、奇异果、芒果、蓝莓,五颜六色地码在水晶碗里。牛奶冒着淡淡的热气,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奶皮。
“嗯,谢谢。”我接过托盘,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背。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托盘的边缘抵着胸口,心跳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有那么一点点过于清晰。
水果很甜。牛奶很暖。
森林里,小动物们开始演奏安眠曲。猫头鹰的低音、蟋蟀的琴声、远处溪流的潺潺水声,交织成一首温柔的、让人忍不住闭上眼睛的夜曲。我把自己埋进云朵一样的被子里,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像一片羽毛,缓缓飘向梦境深处。
香甜地,睡去了。
然后——
左手边传来一阵熟悉的温暖。
那温暖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和飞毯上牵着我时一模一样,和在梦里松开我之前时一模一样。
我转过头。
是童遥。他又穿上了那件月白色的长袍,站在我身边。他的侧脸被某种柔和的光芒照亮,目光正专注地望向前方。
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我这才注意到,我们正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空间里。脚下是柔软的、像云层一样的地面,头顶没有天空,只有一片柔和而均匀的亮光。而我们的对面,矗立着一座巨大无比的山——不,那不是山。
那是一座由无数彩色抱枕堆叠而成的山丘。
粉色的、蓝色的、鹅黄的、薄荷绿的、薰衣草紫的……大大小小的抱枕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有些圆滚滚的,有些方方正正的,有些是星星形状的,有些缀着流苏和绒球。它们安安静静地堆在那里,像是一座沉睡中的、用柔软筑成的城堡。
“梦神,请您醒一醒。”童遥的声音不大,却在这片空旷的空间里清晰地回荡。
没有回应。
“梦神!”
面前的彩色抱枕山剧烈震动了一下。
一个抱枕从山顶滚落下来,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整座山开始摇晃,抱枕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扑簌簌地散落一地,扬起一片细小的绒毛。
然后,我看见一个身影从抱枕堆里慢慢站了起来。
那是一个婴儿。
一个巨大无比的、肥嘟嘟的婴儿。
他的皮肤是健康的白皙透着粉红,胳膊和腿胖得像一节一节的莲藕,脸颊鼓鼓的,小嘴微微嘟着。他穿着一件蓝色的肚兜,绸缎质地,在柔和的光线下泛着细腻的光泽,肚兜的正中央用金色的丝线绣着一个字——
“梦”。
他站起来之后比我们高出好几个头,虽然是婴儿的形态,却像一座小小的肉山。他用胖乎乎的小手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然后低下头,看见了童遥。
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是童遥哥哥!”他的声音奶声奶气的,带着婴儿特有的软糯,每一个字的尾音都往上翘,“你来找我玩吗?”
然后,他的目光落到了我身上。
他的小脑袋歪了歪,眉头微微皱起来,像是在辨认一个从来没有见过的物种。
“呀!”他伸出胖乎乎的手指指着我,“她,她是谁?”
“她是昨天刚来到这里的人类女孩,”童遥说,“林夕今。”
“林——夕——今。”梦神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了一遍我的名字,像是在品尝一颗新的糖果,然后忽然咧开嘴笑了,“好啊!我们一起玩吧!”
他蹲下肥大的身子,伸出两只巨大的手掌朝我们伸过来,像要玩捉迷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