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我们走出了童话世界里的森林。
森林的边缘并不像我想象中那样是渐渐稀疏的树木和越来越亮的阳光。相反,树木在某一刻戛然而止,仿佛有人在这里划下了一条无形的界线。踏出最后一片树荫的瞬间,视野豁然开朗,一片开阔的平原地带铺展在眼前,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道路两旁摆放着的镜子。
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镜子。
有些是落地镜,足足有两个人那么高,镶着繁复的金色边框,边框上缠绕着玫瑰藤蔓般的浮雕;有些是圆形的梳妆镜,悬浮在半空中,边缘泛着淡淡的银光;有些是菱形的、心形的、星星形状的小镜子,三三两两地挂在低矮的灌木枝头,像是什么奇异的果实。每一面镜子都光洁明亮,一尘不染,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出一个个清晰的画面。
我的影子映在其中一面落地镜里。镜子里的我穿着简单的便服,头发被森林里的风吹得有些松散,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我停下脚步看了自己一眼,还没来得及产生什么想法,目光就被更远处的东西吸引过去了。
道路的尽头,矗立着两扇巨大的门。
那两扇门完全由镜子构成,比周围的任何一面镜子都要高大,像是两片从天而降的、被精心打磨过的水晶,镶嵌在大地之上。镜面澄澈透亮,远远地就能照出我和童遥并肩而行的身影——他月白色的长袍在镜中像一道流动的月光,我则是他身边一个不太起眼的灰扑扑的小点。
走近一些,我看到了门楣上方的字。
那是四个用水晶雕刻而成的大字,悬在半空,每一个字都有一人多高,通体透明,折射着阳光——
“美丽小镇”。
午后的太阳正好从字的背后照过来,光线穿过水晶的棱面,在门前的空地上投下了一道小小的、流动的彩虹。赤橙黄绿青蓝紫,七种颜色在镜面上跳跃、流转、交织,整扇门像是被一圈会呼吸的光环包围着,美得令人屏息。
“好美啊!”
我仰着头,双手不自觉地交握在胸前,发出了一声由衷的赞叹。
然而,我的赞叹还没有落地——
那两扇镜子门忽然发生了变化。
镜面不再是单纯地反射我们的倒影,而是像水面一样泛起了层层涟漪,一圈一圈地从中心向边缘扩散开来。涟漪渐渐平息之后,镜中浮现出两个身影。
一男一女。
女人站在左边的那扇门上。她穿着一件贴身的深红色连衣裙,裙摆刚好及膝,每一道缝合线都精准地勾勒出身体凹凸有致的曲线。她的长发是深棕色的,一丝不苟地垂落在肩头,每一缕都服帖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脸上的妆容精致到无可挑剔——眉毛的弧度刚好,眼线的尾端微微上挑,嘴唇是饱满的豆沙色,睫毛浓密得能在眼下投出阴影。她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像是从时尚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
男人站在右边那扇门上。他穿着一件敞开的深色马甲,露出线条分明、像是雕塑一样精雕细琢的八块腹肌,每一块肌肉的轮廓都在镜面的光线里被强调得清清楚楚。他的下巴方正,鼻梁高挺,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排白得发亮的牙齿,那白色亮得几乎不太真实,像是在闪光灯下被过度曝光过。
他们都完美得不像真人。
女人先开了口。她的声音又细又尖,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蔑,每一个字的尾音都微微上扬,像是在哼唱一首不太好听的歌。
“呦——哪来的乡下姑娘?又土又丑。”
那两个字像两颗冰凉的钉子,准确地扎进了我的胸口。
“土。”
“丑。”
我下意识地低下头,手指不自觉地攥住了衣角。那件普通的棉布上衣已经被森林里的风吹得有些发皱,袖口还沾着一小片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青苔痕迹。我用手搓着衣角的布料,把它揉成一团,又展开,再揉成一团。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的脚尖,因为我知道,只要一抬头,就会看到镜子里那个狼狈的自己。
突然,手背传来一阵温暖。
我的手指被另一只手轻轻地、坚定地握住了。那只手温热而干燥,掌心贴着我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凉的手背,体温一点一点地渗过来。
我抬起头。
童遥正看着我。
他没有看门上的男女,没有看那些闪闪发光的镜子,只是看着我。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给了我一个肯定的、温和的、笃定的微笑。那微笑里有种不动声色的力量,像在说——别信他们。
我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攥着衣角的手松开了。
门上的男人把目光投向童遥。他的视线从童遥的头顶扫到脚尖,带着一种挑剔的审视,最后停留在那件月白色的长袍上。
“小帅哥,这长袍搭配得不错啊!”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一种刻意的熟络,像是在评点一件橱窗里的商品。
女人也转过头来看着童遥。她的目光在我的身上停了不到半秒,像是怕多看一眼就会弄脏自己的视线。
然后,门上的男女对视了一眼。
他们同时转回头来,脸上带着完全一致的标准微笑,异口同声地说道——
“男孩合格,欢迎来到美丽小镇!”
声音整齐得像是排练过无数遍。
“女孩不合格,不允许进入美丽小镇,谢谢!”
那个“谢谢”说得格外清脆,像是某种精致的讽刺。
话音落下,两扇巨大的镜子门缓缓向内侧打开。镜面无声地分离,阳光从门缝里倾泻出来,照亮了门后的街道和建筑。门上的那一男一女,在镜子分开的瞬间就消散了,像是水面上的倒影被一颗石子打碎。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为我打开——不,为“不合格”的我关上——的大门。
“童遥……”
我抬起头看着他,声音在喉咙里哽了一下。眼眶里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在打转,越聚越满,我拼命地忍,忍得眼皮发酸,忍得视线模糊。
童遥低下头看我。他没有叹气,没有露出为难的表情,也没有看向身后那座森林,像是在考虑另一条路。
他只是果断地、毫不犹豫地,重新牵起我的手。
然后迈开步子,拉着我,并肩走进了那扇大门。
踏过门槛的那一刻,他在我耳边说:
“林夕今,美丽不止是看外表的。自信点。”
声音不高,却很稳,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按进了我心里。
“……嗯。”
我用力地点了点头,把那即将涌出的泪水忍了回去。
美丽小镇的街道在我们面前展开。
这里的建筑通体洁白,线条流畅,每一幢房屋都像是用一整块大理石雕刻出来的。街道干净得近乎不真实,没有一片落叶,没有一粒灰尘。两旁的橱窗里陈列着华服珠宝,模特身上披着丝绒和绸缎,玻璃擦得比空气还要透明。
而街上的人——
每一个都像是从镜子门里走出来的。
男人个个身材挺拔,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装或休闲衬衫,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皮鞋锃亮得能照出人影。女人踩着高跟鞋,裙摆摇曳,妆容和发型每一个细节都无懈可击。连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都穿着当季的连衣裙,耳环和项链搭配得天衣无缝,好像随时准备好被街拍。
甚至连孩子都打扮得光彩照人。小男孩穿着迷你版的小西装,头发用发胶固定出帅气的形状;小女孩穿着蓬蓬的公主裙,头上扎着精致的丝带蝴蝶结,像是一个个会走路的洋娃娃。
而我走在他们中间——皱巴巴的上衣,松散的马尾,袖口上还有一小块青苔的痕迹。
他们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
先是一个卖花的女子皱了皱眉,用涂着浅粉色指甲油的手指掩住了嘴角。然后是咖啡店门口的两位男士,他们端着骨瓷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相互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接着是牵着贵宾犬的老妇人,她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我一番,然后微微摇了摇头,发出一声几乎听不到的叹息。
那些目光像一根根细小的针。
我只好低下头走路。视线里只剩下自己的脚尖和童遥的鞋尖交替出现。他的步伐很稳,不快不慢,牵着我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然后——
砰。
我撞到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拿着手机在自拍的漂亮女孩。她穿着一件淡紫色的纱裙,妆容精致,每一个角度都是精心设计过的。她的手机屏幕上正显示着她的脸——滤镜让她皮肤白皙无瑕,眼睛大大的,嘴唇粉粉的,美颜算法把她变成了一个更完美的自己。
撞击的瞬间,手机从她指尖滑落。
它在空中翻了一个跟头,屏幕朝下,砸在洁白的大理石地面上。
一声清脆而沉闷的碎裂声。
女孩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她缓缓蹲下来,伸出涂着淡紫色指甲油的手,捡起了那部手机。屏幕裂成了无数碎片,细密的裂纹像蜘蛛网一样从中心向四周蔓延,碎得彻底,碎得无法挽回。
而在裂开之前,屏幕上最后定格的画面是她的自拍照——那张被滤镜精心修饰过的脸,现在被裂纹割成了无数块,五官碎裂,笑容支离破碎,像是被打碎的瓷娃娃。
她看着那张碎裂的照片,嘴唇开始发抖。
然后她蹲在地上,把碎裂的手机抱在胸前,哭了起来。
不是歇斯底里的大哭,而是一种低低的、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掉在大理石地面上,洇开一小圈一小圈的深色水渍。
“对……对不起!我会赔偿的!”我慌了,蹲到她身边,手忙脚乱地想要说点什么、做点什么。
她没有抬头看我,只是摇了摇头,把怀里的手机抱得更紧了。
“真的非常抱歉……”我的声音在发颤。
“都怪我不够漂亮……”
她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沾着泪水,黏稠而苦涩。
“运气才会这么差……被男朋友分手……手机还摔坏了……”
她的眼泪落在碎裂的屏幕上,顺着蛛网般的裂纹流成一条条细小的沟壑。
我看着她。那张被泪水泡得狼狈的脸,那些被妆粉和眼泪混合成灰色液体的泪痕,那件淡紫色的纱裙被她蹲着的姿势压出了褶皱——她依然很漂亮。哪怕哭花了妆,哪怕头发乱了,哪怕蹲在地上毫无仪态可言,她依然是一个漂亮的女孩。
但她看不见。
“但是你很漂亮啊。”我脱口而出。
她的哭声停了一瞬。
缓缓地,她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