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看见了那片无边无际的绿色原野。
淡蓝色的天空上,漂浮着巨大的、雪白的棉花糖似的云朵,一团一团,慢悠悠地掠过天际。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草浪一层一层地翻涌,发出细细的沙沙声,像是大地在轻声呼吸。
我的左手边传来一阵熟悉的温暖。
我转过头——是童遥。
他就站在我身边,牵着我的手,掌心是那种干燥而温热的触感,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他的嘴唇翕动着,好像在说些什么,眉目间带着某种认真的神色。可我一个字都听不见,他的声音像被一层透明的玻璃隔绝在另一个世界里。
然后,他轻轻松开了牵着我的手。
手指从我的指缝间滑落的那一刻,一种说不清的忧伤从心底漫上来,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离我而去。我伸出手想抓住他,可我们的距离却越来越远——
“林夕今,快醒醒,我们到了。”
我猛地睁开眼睛。
童遥的脸就在我面前,带着清晨光线般的笑意。我的手下意识地攥紧——还好,他的手还稳稳地握着我的。
是梦。
可那种空落落的感觉,还在胸口盘桓了一小会儿才散去。
我们正坐着飞毯穿行在无边无际的云海之上。
云层在我们脚下铺展开来,像一片白色的汪洋,翻涌着柔软而沉默的波涛。一座座山峰耸立于云海之间,墨绿色的山脊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是漂浮在牛奶海洋里的岛屿。清晨的凉风扑面而来,带着山巅积雪的清冽气息和松针的淡淡苦香,沁入心脾,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把整个肺腑洗过一遍。
我彻底醒了。
远处,云海与天空交界的地方,太阳正蓄势待发。天边被染成了一条细细的橘红色光带,光芒一寸一寸地向上升腾,仿佛有什么巨大的生命正在云层下面用力呼吸,马上就要破壳而出。
然后——
就在那一瞬间,阳光普照天地。
金色的光浪从地平线上奔涌而来,眨眼间吞没了整片云海,吞没了山峰,吞没了我们。一切都镀上了金——云是金的,风是金的,童遥侧脸的轮廓也被勾上了一道温柔的金边。
我胸前的雪花项链突然闪现出耀眼的彩色光芒。
赤、银、金、绿、蓝、紫,六道光同时迸发,在我眼前交织成一道流光溢彩的门。那扇门悬在天空中,像是由极光编织而成的,边缘不断地流动、变幻,美得让我忘了呼吸。
飞毯毫不犹豫地穿了过去。
太快了,我还没来得及眨眼睛,光与影一阵流转——
我们已经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眼前是一望无际的碧海蓝天。晴空万里,没有一丝云,阳光洒在海面上,碎成亿万片跳跃的金鳞。温暖如春的空气包裹着我,带着淡淡的海盐味和某种不知名的花香。
我呆呆地环顾四周,一时间说不出话。
“童遥,这里就是……”
童遥转过头,对我微微一笑。那个笑容里有种回家般的安然。
“林夕今,欢迎来到童话世界。”
飞毯降低了高度,远远地,地平线上浮现出一座海滨小镇的轮廓。白色的海鸥在空中盘旋,翅膀在阳光下闪烁着银色的光泽;几艘邮轮停泊在港口,烟囱里冒着淡淡的灰白色烟雾;岸边的房屋鳞次栉比,每一幢都刷着不同的颜色——鹅黄、淡粉、天蓝、薄荷绿——像是有人把彩虹揉碎了撒在了山坡上。
我们在港口缓缓降落。
飞毯轻轻触地,像一片落叶那样无声无息。我跳下来,双脚踩在石板铺成的码头上,回头看了飞毯一眼——它的一角微微翘起,像是在向我们挥手告别。
“谢谢你。”我小声说。
飞毯的一角又动了动,然后轻盈地升起,飘向我们来时的方向,很快就融化在了蓝天里。
童遥牵起我的手。
“走吧,我带你去看看。”
我们沿着港口的石阶往上走,穿过挂满渔网的小巷,绕过摆满鲜花的窗台,踏过被阳光晒得温热的石子路。这座小镇美得像一幅油画,色彩饱满,构图完美,每一处都像是被精心安排过的。
可是——
我们走了很久很久,我渐渐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里的太阳好像永远不会下山。光线的角度一成不变,影子的长度分毫不差,天色始终是那种明晃晃的正午的模样。没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路边盆栽里的花瓣纹丝不动。港口的海水拍打着堤岸,却发不出任何声响,像是被人按下了静音键。
最奇怪的是这里的人。
街边卖水果的阿姨靠在摊位上,目光涣散地盯着半空,手边堆着饱满的橙子和苹果,可她连看都不看一眼。咖啡馆的露天座位上,一对年轻男女面对面坐着,各自望向不同的方向,面前的咖啡杯早已没了热气。一个孩子蹲在巷口,手里攥着一只彩色的纸风车,风车一动不动,他也一动不动。
所有人的脸上都没有表情。没有热情,没有欢乐,连悲伤都没有。
这里没有“现在”。
“童遥,”我拉了拉他的袖子,压低声音,“这里好奇怪啊。”
“嗯,”他点了点头,目光沉静地望向前方,“你抬头看。”
我顺着他的视线抬起头。
远处矗立着一座高大的钟楼,灰白色的石墙上爬满了常春藤,钟面的指针——修长的分针和略短的时针,稳稳地停在同一个位置,一丝一毫都没有移动。
我的心沉了一下。
“这里的时间静止了。”童遥说。他的声音里有一种淡淡的无奈,像是一个说了很多遍却始终无法被听懂的道理。
“为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侧过头看着我。他的眼睛里倒映着这座静止的小镇,和那个纹丝不动的钟。
“人们为了逃避痛苦,宁愿选择活在过去或者未来,”他说,“所以,他们丢失了今天。”
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苦涩的悲伤。
我感同身受。
今天——今天确实太痛苦了。有时候,今天是一扇门后面永无休止的争吵;有时候,今天是书桌上擦不完的眼泪;有时候,今天是满地狼藉的客厅,和不知去了哪里的爸妈。
我太明白为什么有人不想活在今天了。
童遥好像看出了我在想什么,握了握我的手,没有说话。
我们继续往前走。
街角,一位头发花白的老爷爷坐在矮凳上,双手捧着一张照片,不停地擦拭着眼角。我走近了一些,看到照片上是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的合影,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那样的笑容,我曾经从自己家的窗户望出去,在对面那幢楼的灯火里见过无数次。
他活在“过去”。
图书馆的阅览室里,一个戴着厚厚眼镜的少年埋首于书桌前,面前堆着高高一摞习题册。他的笔尖在纸上飞快地滑动,刷刷刷,刷刷刷,像是在和什么东西赛跑。可他手边的杯子已经空了,窗外的天空一成不变,他的眼睛底下是深重的黑眼圈,却始终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他活在“未来”。
公园的长椅上,一个穿着邋遢的男人蜷缩在角落,头歪在靠背上,嘴巴微微张开,发出一声又一声低沉而绵长的呼噜。他睡得太沉了,像是在用睡眠砌一堵墙,把今天所有的一切都挡在外面。
他连“今天”都没有了。
“林夕今,你看到了吗?”童遥的声音轻轻的。
“嗯,”我慢慢地点了点头,“原来……逃避今天,并不能改变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