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他望向前方,目光变得悠远,像在看着很远很远的什么东西,“逃避了痛苦,也会丢失美好的可能性。”
这句话像一束光,照进了我心里某个阴暗的角落。
对。
逃避了痛苦,也会丢失美好的可能性。
如果我一直躲在自己的小房间里,捂住耳朵,闭上眼睛——我就不会发现草坪上的光芒;不会捧起那条雪花项链;不会遇见飞毯上的少年;不会来到这个虽然静止却等待被唤醒的世界。
“我要去唤醒他们。”我说。
童遥松开了我的手,对我点了点头,眼神里有一种安静的信任。
我先走向街角。
老爷爷还捧着那张全家福,指腹在照片上来回摩挲,像是想把里面的人摸得更真实一些。他的眼眶红红的,泪水在沟壑般的皱纹间流淌,一滴滴落在相纸上。
我蹲下来,什么也没说,只是张开双臂,轻轻地抱住了他。
他的身体先是一僵,像是被什么突如其来的东西击中了。然后,那双浑浊的眼睛慢慢有了焦点,他转过头,看着我——不是透过我看着记忆里的什么人,而是看着我。
他的手微微发颤,缓缓抬起来,握住了我的手。那一握很用力,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伸过来的手。
他的眼睛里重新亮起了光。
“谢谢你,小姑娘。”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久违的温度。
我又走进图书馆。
眼镜少年还在刷题,笔尖与纸张的摩擦声在这间空旷的阅览室里反复回响。他面前的那杯水已经彻底凉透了,杯壁上凝着一圈细密的水珠。
我走到他身边,端起那杯凉水,换上了一杯刚泡好的清茶。热气袅袅升起,茶香淡淡散开,飘到了他的鼻尖下。
他的笔停了。
他抬起头,眼神还是茫然的,像是刚从一条很长很长的隧道里走出来,还不适应光。然后,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脸颊上,温暖而真实。
他眯起眼睛,顺着光的方向,看向了窗外。
窗外是静止了很久很久的风景——棉花糖似的白云,碧蓝的大海,彩色的屋顶。现在,这些风景不再是背景板,而是真真切切地存在于当下。他的嘴角缓缓弯起,露出了一个放松的、久违的微笑。
我最后来到公园。
长椅上的男人还在打呼噜。他的衣服皱巴巴的,头发乱成一团,胡茬爬满了下巴。他睡得那么沉,像是要把一辈子的觉都睡完。
就在这时,一阵风忽然吹了过来。
树叶开始沙沙作响。
我愣了一下,然后意识到——这是这座小镇里,我第一次听见风的声音。
一片嫩绿的叶子被风从枝头吹落,打着旋儿飘下来,飘啊飘,最后轻轻地、准确地落在了男人的鼻尖上。
呼噜声停下了。
他的鼻子皱了皱,眼皮动了动,然后缓缓睁开那双迷蒙的眼睛。他呆呆地盯着鼻尖上的绿叶看了几秒,抬起手把它拿下来,凑到鼻尖闻了闻——是新叶的清香,是泥土的芬芳,是今天的气息。
他眨了眨眼,坐直了身子。
远处,钟楼的指针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响声。
滴答。
指针跳动了一格。
滴答,滴答,滴答——
时间开始流动了。阳光为那两根缓缓移动的指针镀上了一层金边,常春藤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曳。
“当——当——当——”
钟楼的巨响穿透了整座小镇,一声接一声,悠远而庄严。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世界的鼓膜上,敲在每一个人的心里。
所有人都被唤醒了。
卖水果的阿姨眨了眨眼,拿起一颗苹果端详了一下,然后抬起头开始吆喝。咖啡馆里的年轻男女同时转过脸来,四目相对,女孩先笑了。巷口的孩子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纸风车,风车忽然呼啦啦地转了起来,彩色的叶片旋成了一道欢快的圆圈。
大街上恢复了热闹和忙碌。有人开始说话,有人开始走动,有人开始生活。
今天终于回来了。
我和童遥相视一笑。他的眼睛里盛着光,和当初在月光下说“你好啊,林夕今”时一模一样。
“原来,”我轻声说,“今天藏在人与人的关怀之中。”
“是的,”童遥点了点头,“生活就是要有人情味啊。”
我抬起头。
天空上,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飘落。
它从极高极高的地方坠落,像一枚脱离了翅膀的羽毛,在半空中翻飞、盘旋、打着转儿。午后的阳光穿透它轻薄的身体,把它映照成一片流动的金。
它在空中画出一道优美的弧线,不偏不倚地落入了我摊开的掌心。
是一片金色的羽毛。
柔软的,温热的,边缘泛着细碎的闪光,像是由最纯净的阳光编织而成的。它在我的掌心里颤动了一下,忽然迸发出灿烂的金光,那光芒强烈却不刺眼,温暖地包裹住了我的双手。
然后,它倏地一下飞了起来,径直投向我的胸口——融入了雪花项链里。
项链的一片花瓣,被染成了金色。
那片花瓣原本是透明的,和其他五片一样澄澈如冰。而现在,它像是被阳光永久地封印在了里面,散发出温柔而恒久的光芒。
“这……这是……”我低头看着项链,声音有些发颤。
“这是唤醒雪花钥匙的神秘羽毛。”童遥走到我面前,他的目光落在那片金色的花瓣上,表情变得郑重起来。
“雪花钥匙?”
“对,”他认真地看向我,眼神里有一种将重要使命托付于人的庄重,“我们需要收集六片不同颜色的羽毛,唤醒雪花钥匙,才能打开通往童话世界秘境的大门。”
他顿了顿,向我伸出手。
那不是一个牵手的姿势。他的手平摊在我面前,掌心向上,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你愿意帮助我吗?”
我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
“当然啊,我早就答应你了,”我把手放进他的手心,“而且这多有趣啊!”
童遥弯起嘴角,收拢手指,握紧了我的手。
我们手牵着手,站在重新活过来的童话世界里。头顶是终于开始变幻的天空,光线从正午的白变成了午后的金,又向着黄昏的橘过渡。远处的海面上,波浪开始有了声响,一浪一浪地拍打着堤岸,像是在练习一首很久没有唱过的歌。
钟楼的指针继续走着,滴答,滴答。
新的冒险,还在前方等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