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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祖孙谈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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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清境,玉衡宫。

此处是清微天腹地,玉清境核心所在,亦是少主微明在此间的居所。宫宇恢弘却不显奢华,古朴中透着岁月沉淀的庄重,亭台楼阁掩映在灵植奇花之间,充满了自然生机与岁月沉淀的宁静气息。

微明端坐在临窗的软榻上,一手撑着下颌,另一手无意识地拨弄着矮几上一盆兰草细长的叶片,目光放空地望着窗外那片被薄薄晨雾笼罩的苍翠山林,只觉得时间仿佛被拉得无限长,每一息都过得缓慢而滞涩。

她已经在这玉衡宫里,百无聊赖地待了整整五日了。

回溯前情。那日清晨,她在润玉房间的榻上醒来,初时心中盈满了挥之不去的羞涩与赧然。毕竟,即便是她,在经历了那般亲密的事情后,心中也不可能毫无波澜。

可微明终究是微明,千载轮回,万年守望,心性远比外表要坚韧沉稳得多。待心跳渐渐平复,理智回笼,那点羞涩便被一种更现实的思虑所取代了。

紧迫感与危机感,沉甸甸地压上了她的心头。

此次洞庭湖之行,她不仅未能达成预期,反倒落得个灵力枯竭、神魂受创、狼狈而归的下场。细细想来,缘由颇多。

除了她自身犯了轻敌、不够警惕的大忌——这点她自会深刻反省,日后绝不再犯——客观上,她也清晰地意识到了自己储备丹药的不足。手头虽有疗伤、解毒、宁神之药,却无一种是专治神魂损伤。若非润玉那番阴差阳错的“神魂蕴养”,她的恢复绝不会如此顺利。

倘若未来再遇到什么罕见疑难或特殊伤势,手头若无对症之药,岂非要延误救治,甚至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思及此,她心中责任感沉重。

补全丹药,刻不容缓。

同时,她亦心知肚明,经过昨夜那番“意外”,润玉那边定然也心绪不宁,需要时间独自平复。此刻她若立刻回去,两人相对,怕是尴尬更甚……不如借此机会暂离几日,彼此都冷静一番,待她备齐丹药,他也理清了心绪,再见面时,或可都更从容。

微明当即决定返回玉清境。

其实,自千年前来到璇玑宫,这些年间,她极少主动回玉清境。屈指可数的几次,也多是因境内急需某种特殊丹药,消息传到她这“少主”这里,她才动身返回,开炉炼丹。毕竟,她的炼丹之术,在继承前世经验与玉清境传承后,放眼全境,确实无人能出其右。

而她如此“少归”,原因说穿了,其实也简单。

在微明内心深处,她依然更习惯将自己视作那株生长在元觉洞口、天生地养、少人问津的龙骨花。即便理智上清楚,太皞帝君是她嫡亲祖父,玉清境是她血脉相连的“家”,可那三千年的轮回漂泊,与归来后因各自忙碌而与祖父聚少离多产生的疏离,都让她在面对这份“亲情”与“归属”时,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陌生与无措。

她不知该如何与这位位高权重、威仪深重的祖父自然相处,也不能心安理得地将玉清境内的一切资源视作可理直气壮支配的“所有物”。

这种心态,也无形中影响了她与玉清境内其他人的关系。

公事公办,各取所需,客气有余,亲近不足——这大致便是微明与她手下那些由太皞帝君指派而来的风氏族人,多年来相处的真实写照。即便是当初她从玉衡宫库房中搬到璇玑宫的诸多珍稀材料和器物,这些年她也暗自估算价值,以自己炼制的、等值甚至超值的丹药,一点点“还”给了玉清境,不愿欠下分毫。

她以为,这只是她处事的方式,是她维持内心秩序与独立的方式。

却未曾想到,这看似“周全”的做法,落在真正关心她的人眼中,会是怎样的疏离与见外。

是以,当她在玉清境入口处,被那位显然早有准备、特意“守株待花”的句芒神君“逮”个正着,一路“押送”回玉衡宫时,微明是愕然不解的。

更让她措手不及的是,回宫后,她便被早已等候在此的、玉清境医术最高明的医官,从头到脚、从内到外,仔细彻底地检查了一遍。

直到医官捋着长须,给出了“伤势处置极为妥当,眼下已无大碍,只需在灵气充沛之地好生静养月余便可恢复”的论断后,微明才被“允许”自由活动——虽然,这“自由”的范围,似乎被无形限定在了玉清境。

句芒神君面无表情地转达了太皞帝君的“口谕”:帝君这几日恰好不在,但确有要事需寻她商议,请少主暂留玉清境,无事便在玉衡宫好生静养,莫要随意离开。

话虽说得委婉,可微明听来,只觉得这安排与“禁闭”无异。她自觉伤势已无大碍,精力也在恢复,这番“静养”的要求,更像是有意限制她的活动范围,不让她立刻返回天界,甚至……不让她随意与外界联系。

这让她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疑惑与淡淡不悦。但面对句芒神君那不容置疑的姿态,她最终还是选择了暂时服从。

于是,便有了这百无聊赖的五日。

时至此刻,太皞帝君依旧未曾现身,甚至连半点确切的消息都未传来。她曾试着向宫内侍奉的风氏族人,或是偶尔路过的其他神官打探,得到的回答皆是千篇一律的“帝君行踪,非我等可知”、“少主安心静候便是”。

耐心?

微明的耐心已然彻底告罄。

她不知道这所谓的 “等候”还要持续多久。自与润玉重逢以来,他们还从未有过如此长时间的音讯断绝。以往即便短暂分开,也总有只言片语的传讯往来。如今这般,让她心中那点因“冷静期”而起的刻意疏离,渐渐被一种难以言喻的焦灼与思念所取代。

她不知道润玉此刻如何了,是否还在为那夜之事心绪不宁?这几日他可曾好好用膳休息?会不会因她的不告而别与多日不归而感到担忧甚至……误会?

种种思绪翻涌,让她在这看似安宁的玉衡宫中,愈发坐立难安。

她不能再等下去了。

是夜,月明星稀,万籁俱寂。微明收拾好这几日补充齐全的各类药材与炼制好的丹药,又将几瓶自己估算足以抵偿此次所取药材价值的、品相上乘的灵丹,整齐放在了正殿圆桌之上。

然后,她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衣裳,收敛了周身气息,如同暗夜中的一道影子,轻轻推开了玉衡宫沉重的殿门,侧身闪出,又回身将门扉虚掩,未发出一丝声响。

她打算,悄悄地溜出去,返回天界,返回璇玑宫。

不明不暗胧胧月,不暖不寒慢慢风。

玉清境的夜晚,向来祥和宁静,与天界的肃穆庄严、凡间的喧嚣繁华皆不相同。此处星光似乎格外璀璨,如同碎钻铺陈于墨蓝绒布之上。夜风徐来,拂动水晶帘幕,发出细碎清越的碰撞声,如同仙乐轻鸣。风儿温柔地吹过安眠的灵植与夜间依旧盛放的奇花,将希望与生命的种子悄然播撒,也将那清雅馥郁的花香,吹送到每一个角落。

微明穿行在这静谧的夜色与芬芳的微风之中,脚步轻盈,落地无声。这些年来无数次来往天界,她早已将如何避开守卫、如何利用结界波动、隐匿行迹的“溜号”技术练得炉火纯青。

然而,意外总是猝不及防。

孩子永远不知道,做家长的究竟有多敏锐。只要青龙之意在此处,那他的五爪之下,便绝无可能逃得脱一朵他亲自看着“长大”的龙骨花。

“站住。”

突兀的一声,并不高昂,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威仪,在寂静的长夜中清晰响起。

微明脚步猛地一顿。

只见前方回廊的转角阴影处,一道身着紫棠色宽袖长袍、身姿挺拔如松的身影,慢悠悠地转了出来。正是太皞帝君。

他仿佛只是随意散步至此,抬起左臂,伸出骨节分明的右手,姿态闲适地轻轻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优雅从容。而后,他才微微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投向僵立在数步之外的微明,脸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表情,连一个带有责备或疑问的眼神都未给予。

他随意地抬了抬右手,甚至未曾回头。

“吱呀——”

身后,那扇刚刚被微明小心翼翼合拢的殿门,豁然洞开,露出里面温暖明亮的灯火与空旷的殿宇。

“进来。”

太皞帝君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意味。说罢,他不再看微明,径自转身,率先步入了敞开的殿门之中。

微明背对着帝君,在帝君视线不及之处,有些烦躁地闭了闭眼。

但最终,她还是什么都没有说。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再转身时,脸上已换上了一副惯常的、带着几分恰到好处“乖巧”与“无辜”的神情,低眉顺眼,一声不吭地,跟在太皞帝君身后,重新步入了那扇她刚刚试图逃离的殿门。

玉衡宫内,灯火通明,将殿内每一处精巧的装饰、珍贵的摆设都照得清晰可见,处处透着尊贵与底蕴。然而,或许是因为主人常年不在,即便有侍者精心打理,殿内依旧少了几分鲜活的生活气息,透着一种华美却冰冷的寂寥。

太皞帝君步入正殿,目光随意一扫,便落在了中央圆桌上那几瓶摆放得整整齐齐、在灯光下泛着温润光泽的玉瓶之上。

他的眸光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眼底深处,似乎有某种复杂的、翻滚的情绪沉了又沉,最终被强行压下,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并未就此事立刻开口,只是收敛了所有外露的神情,仿佛未见一般,径自寻了处临窗的软榻,姿态闲适地靠坐上去,仿佛真的只是寻常祖孙夜话。

他抬手,拿起矮几上温着的玉壶,为自己斟了一杯清茶。茶水呈淡金色,香气清幽。他掀开茶盖,敷衍地吹了吹并不可见的热气,然后轻抿了一口,目光这才悠悠地转向一直安静站在不远处、低眉垂眼的微明。

“微儿,”他开口,声音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咱们祖孙二人,已多年未曾这般坐下,好好说说话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微明那身显然是为“夜行”准备的深色便服上掠过,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带着些许了然的无奈,继续道:

“今日你深夜不眠,独自外出……难不成是猜到祖父要于此时来访,有意出门相迎吗?”

这话问得随意,甚至带着点调侃的意味,可听在微明耳中,却让她心头微微一紧。

帝君并未看她,只是又抿了一口茶,然后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软榻对面的绣墩。

“坐下说话。”

“是……祖父。” 微明依言,挪步过去,贴着圆桌边缘,在那张绣墩上坐下。她含糊地应了一声,不知是在回答帝君前面的问题,还是仅仅回应这“坐下”的指令。

坐下后,她便微微垂着头,目光落在自己交叠放在膝上的双手上,不再言语,仿佛在静候帝君的“训示”,又仿佛只是不知该说什么。

太皞帝君抬眼,瞅了瞅自坐下后便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的孙女,半晌没有言语。

殿内一片寂静,唯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与窗外遥远的、细微的风声。

沉默,在祖孙二人之间流淌,带着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滞重感。

良久,太皞帝君才几不可闻地、轻轻地叹出一口气。那叹息很轻,却仿佛承载了太多的岁月与无奈。

“罢了。”

他放下茶杯,玉杯与桌面接触,发出清脆的“嗒”的一声轻响。

“微儿,”他再次开口,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难得的、近乎解释的意味,“祖父并非故意拖延着不见你。我昨日晚间方回境内,原是想着,让你好生休养两日,待你精神好些,我们再寻时间坐下详谈。”

“这几日,我去寻了昔日旧友,又翻阅查证了多方尘封已久的卷宗与证据……” 太皞帝君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洞察世事的沧桑,“也算是……大致理清了一桩淹没在时光洪流中、关乎血脉与孽债的……尘封往事。”

他没有明言是什么“往事”,但微明心中雪亮——自己在洞庭湖受伤,消息必然已传了回来。祖父此去,多半是追查簌离之事了。

果然,帝君话锋一转,目光重新落回微明身上,那目光深邃,仿佛能看进人心里,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了然与无奈的宽容。

“祖父不问你是如何知晓天界那位大殿下与洞庭水君之间的渊源,也不想过多置喙你交友的对象,以及你们彼此之间的……相处方式。”

他的目光,落在微明那平静得近乎淡漠的侧脸上,这个早已看透世事沧桑、执掌一方生灵命脉的古老神明,在此刻,眼中那层属于“帝君”的沉稳与威严,似乎悄然褪去了一些,流露出一种属于“祖父”的、更为复杂深沉的情绪。那眼神中,有对遥远过去的追忆,有难以抹去的黯然神伤,更有一种深切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疼惜与愧疚。

“你如今……已是个能够独当一面的大人了。” 太皞帝君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沙哑,“祖父今日只想问问你……微儿,你何时同祖父这般……疏离客气了?”

微明愣住了。

她终于缓缓抬起头,看向软榻上的帝君。却见她的祖父此刻并未看她,他正掩饰一般微微侧过身子,伸手去拿桌上的茶盏,仿佛只是随口一提,意图用这个动作来淡化方才那句话中流露出的、过于直白的情感。

殿内的灯火,在帝君紫色的袍袖上投下晃动的光影,竟无端显出几分寂寥。

微明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阵细微而复杂的涟漪。她垂下眼睫,浓密的睫毛遮掩了眸中所有翻涌的情绪。

“祖父言重了,孙儿不敢。” 她斟酌着词句,声音平稳,“孙儿只是自觉年岁渐长,不再是懵懂孩童,若再如儿时那般肆意跳脱、不分轻重,只怕有失体统,亦有损玉清境威仪,所以……有意克制了几分,学着沉稳些。”

她顿了顿,继续道:“况且,祖父统御玉清全境,日理万机,公务繁忙,劳心费力。微明身为小辈,既不能为您分忧解劳,便更不该因些许琐事,多番打扰,徒增您的烦扰。”

“却不想……这番思虑,竟让祖父心生误会,实在是……微明之过。”

她将姿态放得很低,理由也给得充分合理,任谁听了,都只会觉得这是一位懂事、识大体、为长辈着想的“好孙女”。

“微儿。” 太皞帝君却没有因她这番“得体”的解释而舒展眉头,眼中的黯然反而更深了。

“我方才那番话,绝无半分指责你的意思。” 他的声音放缓,带着一种沉重的、仿佛承载了太多时光重量的慨叹,“恰恰相反……祖父知道,是我过去做得不够好。”

他微微阖眼,复又睁开,眼中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坦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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