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经阁。
午后的阳光穿过高耸的雕花窗棂,在静谧的殿堂内投下道道光柱,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纸张、微潮墨香,以及木架经年累月沉淀下的气息,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中飞舞,为这份幽深平添几分岁月的沉寂。
然而,这足以让任何人静心凝神的氛围,此刻对坐在靠窗长案前的白衣少年,却似乎毫无作用。
润玉紧握着一卷厚重的古旧经卷,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低着头,目光看似专注地落在那些意义深奥的古篆经文之上,可若有人走近细看,便会发现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眼眸早已失了焦距,只茫然地停留在某一行字间,许久未曾移动。
他耳廓通红,如同晚霞浸染,从耳尖蔓延到耳根,连颈侧也透出一层薄薄的绯色。那抹红在透过窗棂的清冷光线下无所遁形,与他素来白皙的面容形成鲜明对照,更显出几分难以掩饰的窘迫。
他并非不谙世事的懵懂少年。
即便未曾亲身经历,修仙界的诸般隐秘,他亦在书卷中有所涉猎。
昨夜偏殿中发生的一切,那神魂骤然交汇时、如同灭顶般的颤栗与陌生快感……即便当时他被巨大的冲击淹没了理智,可待他独自吹了半夜冷风、枯坐至天明之后,那些被他强行压抑、试图忽略的细节与感受,便如同涨潮的海水,清晰而汹涌地回溯而来。。
他甚至无需刻意去“想”,那些感觉、那些画面,便自动在他脑海中反复上演,一遍又一遍,带着滚烫的温度,灼烧着他的神经。
神魂交融……灵修……
昨日他竟在懵懂间,与她……
这认知激起一阵强烈的羞耻与愧怍,其中更纠缠着一丝更深沉、更隐秘、连他自己也不敢深究的悸动。种种心绪交织,让他只觉一股热意自脚底直冲头顶,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淹没。
他想起今晨,他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璇玑宫,来到了这空旷无人,仿佛能吞噬一切声响与秘密的省经阁。他需要一处绝对安静之地来厘清一切,也需要……从这些浩瀚的典籍中,寻找一些“印证”,或者,是寻找一些能让他稍微“安心”的、关于“意外”的解释。
尽管他心里清楚,那恐怕只是自欺欺人。
思绪再一次不受控制地飘远。
他又想起了昨夜。
神识相触那一瞬间,仿佛灵魂都被彻底洗涤、重塑般的灭顶颤栗与极致快感。那感觉如此陌生,如此凶猛,带着摧毁一切又重塑一切的魔力,让他至今回想,仍觉四肢百骸残余着一种酥麻的余韵。
恍惚间,润玉未执经卷的那只手,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缓缓抬起,轻轻抚上了自己的唇瓣。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昨夜他鬼使神差舔吻她耳垂时,所感受到的微凉细腻,以及……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她的清甜气息。
“啪!”
一声沉闷的响声,打破了省经阁一角的寂静。
润玉将手中厚重的经卷,重重按在面前的紫檀木案上。动作突兀,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躁意与羞恼。
他像是被自己方才那无意识的举动惊醒,又像被脑海中越发不受控制的画面击溃了防线,再也维持不住那副“专心读书”的假象。
润玉猛地低下头,抬起双手,用掌根严严实实地掩住了眼眸。眼尾那抹原本就未褪尽的红晕骤然转深,染上了更深的、近乎糜艳的色彩。连带着整张俊脸,都如同晚霞烧透了一般,红得惊人。
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宛若化作一尊石雕。唯有胸膛剧烈的起伏,与那即便掩住也依旧通红的耳根,泄露着他的内心此刻是何等激烈的动荡。
良久,他才像是耗尽力气,又或是终于勉强压下了翻腾的心绪,深深吐出一口气。
无论如何,终究是他错了。
是他冒失地探入她的灵府,做出了那般轻薄逾礼、甚至……堪称亵渎的举动。无论起因如何,无论神魂交融始于谁,之后的拥抱、触碰,乃至那情不自禁的一吻……皆是他无可推诿、必须承担之责。
这念头让他耳廓的红又深一层,几乎要滴出血来。
昨夜,他从偏殿仓皇逃出后,理智告诉他应该远离,可双脚却像是有自己的意识,在璇玑宫附近漫无目的地兜兜转转。夜风冰冷,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燥热与混乱。待他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竟走到了落星潭边。
这本是他从前独自排遣孤寂、静心思索之地,自微明来到他身边,近千年来,此处便成了他们二人并肩赏星、闲谈心事的地方。
可潭水依旧,星光如昨,往日能让他心绪宁和的景致,此刻却成了一种新的煎熬。
他站在潭边,无论望向何处,仿佛都能看到微明的身影——她蹲在潭边撩水嬉戏的模样,她偷懒靠在他肩上小憩时的恬静,她坐在他身边安静看观星的侧脸……
每一幕回忆,此刻都带着滚烫的温度,灼烧着他的理智,也让他心中那点隐秘的悸动与罪恶感愈发清晰、愈发无处躲藏。
他待不下去了。
那颗心慌意乱、狂跳不止的心,在熟悉的景致与回忆的围攻下,几乎要破膛而出。他几乎是落荒而逃,最终,还是只能回到璇玑宫。
他在右偏殿外踟蹰许久,几次抬手想要推门,却又无力地垂下。最终,他只是借着极佳的耳力,凝神细听,确认殿内呼吸平稳悠长,她似乎已沉沉睡去,并未因他的冒犯而惊醒或不适,心中那根紧绷的弦才稍稍松了一丝。
他不敢进去,也不敢离开太远。最后,他独自一人,坐在后院那株老松下冰凉的石凳上,对着寂寥的夜色与紧闭的殿门,枯坐了一整夜。
夜风很凉,带着湿漉漉的寒意,一遍遍拂过他发烫的脸颊与混乱的思绪。直到天际泛起鱼肚白,熹微的晨光驱散最后一丝黑暗,那冰冷的夜风,才勉强将他动荡翻腾、几乎要失控的心湖,吹拂得稍稍平静了些许。
待天光渐亮,他听到偏殿内传来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动静,似乎是微明起身了。
他的心脏瞬间又提了起来,砰砰狂跳。在院中石凳上僵硬地坐了许久,深呼吸了无数次,润玉才终于鼓足了勇气,轻轻推开了虚掩的殿门。
殿内,晨光微熹,空气中还残留着她身上特有的淡淡馨香。床榻之上,被褥叠放得整整齐齐,枕头摆放端正,已无人影。唯有枕边,压着一张素色的纸笺。
润玉的心,在那一瞬间,不知是失落还是庆幸地,轻轻沉了一下。他走上前,拿起那张纸笺。
上面是微明秀丽熟悉的字迹,言语简洁:
“润玉哥哥,我已无大碍,勿忧。只是检查随身丹药,发现所剩无几,需回玉清境补足一些。归期不定,但必速回。你且安心。微明留。”
走了。
回玉清境了。
润玉捏着那张轻飘飘的纸笺,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心中五味杂陈,说不清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更添了几分怅然与不安。
这样……也好。
他此刻心中乱麻一团,尚未理清,更不知该如何面对她。她暂时离开几日,恰好也给了他一段冷静的、独自梳理心绪的时间。
待她回来后,他便同她认真道歉,将昨夜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毫无隐瞒地告诉她。然后,打骂罚跪,任凭她处置。他只求……只求她能原谅他昨夜的冒失与逾矩,不要因此厌弃了他,疏远了他。
思及此处,润玉终于缓缓松开了掩住双眼的手。那双总是清澈见底的眼眸,此刻染上了几缕血丝,眼底情绪复杂翻涌,但终究是恢复了一丝清明与决断。
他站起身,将桌上那卷被他“摔”过的经书仔细卷好,走到高大的书架前,寻到它原本的位置,郑重地将其放回。
指尖拂过冰凉的书脊,仿佛也拂过了一丝决心。
璇玑宫,右偏殿。
夜色已深,万籁俱寂。今夜无云,皎洁的明月高悬中天,将清冷如水的月华洒满人间,也透过半开的窗棂,静静地流淌进殿内,在地面上铺开一片银霜。微风拂过庭院中的花木,带来细微的沙沙声响,更衬得夜色静谧无声。
白日里天朗气清,微风和畅,到了夜间,便得了这一轮好月,满室宁和。这本该是个令人心旷神怡、安然入睡的良夜。
然而,对于躺在右偏殿那张暖白玉髓床榻上的润玉而言,这却成了一个辗转反侧、备受煎熬的长夜。
他分明困倦至极。
昨日一整夜未曾合眼,今日又在省经阁耗费心神。此刻他的眼皮沉重得如同坠了铅,意识也模糊混沌,可偏偏,他就是无法入睡。
一闭上眼,各种画面、各种感觉,便不受控制地涌现。
今晨微明离开时,不仅留了字条,更将床榻收拾得齐整如新。而他那时心绪纷杂,见她已走,便将殿门一闭,径直去了省经阁。
待回到璇玑宫,已是夜深人定。他略作梳洗,步入卧房,褪去外袍躺上这张惯常的床榻时,才蓦然察觉一股极淡却异常清晰的香气,正自身下的被褥枕衾之间,袅袅飘散出来,丝丝缕缕,沁进他的呼吸。
那香气很特别,清甜中带着一丝草木的沁凉,又隐约夹着一缕极淡的、花蜜似的甜意,似有若无,却萦绕不绝。
是微明身上的气息。
是她昨日昏睡在此留下的、独属于她的体香。
几乎是一瞬间,昨夜那些被他强行压下、企图遗忘的画面与触感,如同破笼而出的猛兽,轰然反扑,比此前更加清晰、更加鲜活地在他脑中奔腾起来。
一个仿佛才被迟钝意识捕捉到的念头,如惊雷般撞入他混乱的脑海——
昨、昨夜……微明睡的,也是这张床!
“轰——!”
仿佛有火焰从脚底瞬间烧到了头顶,润玉只觉得耳根、脸颊、乃至整个脖颈,都在这一刹那滚烫得惊人,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点燃。他猛地攥紧了手边的锦被,丝绸光滑冰凉的触感,此刻却如带电一般,激得他指尖一阵发麻。
他几乎要立刻弹坐起来,逃离这张突然变得无比暧昧、无比危险的床榻。
可身体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一个生硬的借口在心底浮起:
“被褥……前几日才换过,尚是新的……况且,今日实在倦极了……”
这借口是如此的蹩脚。
平日里最爱洁净、甚至有些洁癖的应龙大殿,竟然会因这般理由,容忍自己躺在沾染了他人气息的床榻上安眠?
可最终,那席卷全身的疲惫,与心底某种连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隐秘的贪恋与不舍,还是战胜了那点可怜的羞耻与理智。
他就这样僵硬地躺在原处,强迫自己放松身体,放缓呼吸,试图在那熟悉又陌生的气息包裹中沉入梦乡,逃离这令人无措的现实。
许是连日的耗神太过,也或许是那安神草香终究起了些作用,在经历了一段漫长而煎熬的、与各种纷乱思绪搏斗的时间后,润玉的意识终于一点点模糊下去,坠入了一个日有所思的梦中。
梦境,悄然而至。
视线所及,是一片朦胧氤氲的水汽,带着暖意的湿润空气扑面而来。紫铜香炉静静立在角落,袅袅吐出宁神的熏烟,烟雾与水汽交融,模糊了空间的边界。光滑的玉石地面向下凹陷,形成一个宽阔而雅致的浴池。暖热的水没过池沿大半,蒸腾起白色的雾气,如同轻纱幔帐,将池中景象笼罩得影影绰绰,如梦似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