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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祖孙谈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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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你生灵,开智,化形……这几千年来,你我祖孙二人,真正相处的时光,寥寥可数。”

“年年此夕费吟呻,儿女灯前窃笑频……” 他低声念了一句,语气萧索,“祖父过去……有太多自认为‘必须去争’、‘不得不做’的事情,于是将太多时间与心力,用在了那些责任、执念与抱负之上。”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微明脸上,那里面含着沉甸甸的、毫不掩饰的惭悔与愧意。

“可祖父也知道,无论当初有多少不得已的理由,有多少看似冠冕堂皇的道理,错过了,便是错过了。是我,忽视了你的需要,错过了你的成长,让你独自一人,面对这陌生而庞大的世界,学着长大。”

这番话,情真意切,带着一位位高权重的老者,难得的自我剖白与深深的愧疚。若在寻常人家,足以让任何心肠柔软的晚辈动容落泪。

微明静静地听着,心中那圈涟漪,似乎扩大了些许。但她依旧垂着眼,没有立刻回应。

太皞帝君看着她继续开口,语气变得郑重其事,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宣告意味:

“但是微儿,祖父今日想告诉你——”

“你是玉清境名正言顺、独一无二的少主。你并非只是担着一个‘少主’的虚名,徒有护佑玉清生灵的责任与义务,你更是切切实实,拥有着玉清境内的一切权利,可以调动境内的一切资源,可以行使属于少主的一切权柄。”

他的目光如炬,紧紧锁住微明,仿佛要将这句话,一字一句,钉进她的灵魂深处。

“你此生,并非一人独行。你的身后,站着整个玉清境,站着祖父,站着千千万万愿意追随你的族人。所以,若你有什么计划,有什么想做的事,无论大小,无论难易,你尽可放心大胆地去想,去做,去颁下指令。玉清境,永远是你的家、你的后盾,是你理所当然可以倚靠的地方!”

微明彻底怔住了。

她猛地抬头,直直地望向她的祖父。太皞帝君此刻面容肃穆,神色庄严,目光坚定而坦荡,正认认真真地凝视着她,那眼神仿佛在说:记住这些话,牢牢记住,这是你的权利,也是你的力量。

不是敷衍的安抚,不是虚伪的客套。而是一种近乎“交付”与“承诺”的宣告。

微明的心,在那一刻,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击了一下,酸涩,滚烫,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震动。

于是,她便也笑了。

那笑容起初很淡,如同冰雪初融时枝头绽开的第一点新绿。随即,那笑意缓缓漾开,越来越深,仿佛飞越了黄花庭院、青灯夜雨的孤寂岁月,穿过了三生醉梦、六月凉秋的漫长守望,最终化作一片温暖而明亮的春光,恰如农人于苦寒冬日里,翘首期盼许久,终于降临的一场纷纷扬扬、滋润万物的甘霖。

这笑容如此真实,如此明媚,带着一种释然的柔软与全然的接纳,瞬间抚平了太皞帝君眼中那深藏的忧虑,也悄然融化了几分横亘在祖孙之间那无形的坚冰。

“是。祖父之意,孩儿……” 微明的声音微微有些发颤,但很快便稳了下来,清晰而坚定,“孩儿尽皆知晓了。”

她在绣墩上挺直了脊背,将双手交叠,轻轻贴在膝盖上。借着这个略显郑重的姿态,她微微垂眸,恰到好处地遮掩了眸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更为复杂幽微的思量。

然后,她重新抬起头,目光清亮地迎向太皞帝君的注视,不再躲闪,也不再仅仅是“聆听”,而是开始“诉说”,开始展露一部分真实的自己,或者说……一部分她愿意让祖父看到的“真实”。

“既然祖父如此坦言,孩儿也不敢再隐瞒心思。”

“孩儿从前不晓祖父心意,只以为是自己愚钝,不讨您喜欢,您才常年忙碌,无暇顾及于我……心中虽不敢有怨,却终究是……不敢亲近,生怕惹您厌烦。”

她略作停顿,仿佛在整理久远的记忆与情绪。

“当年汗牛先生转告祖父之语,我便离了玉清境。因着没有明确方向,我,漫无目的,却不想竟误打误撞,闯入了天界一处极为偏僻幽深的丛林,迷失了路径。”

“正当彷徨无措之际,我遇到了天界的那位应龙大殿,他名唤润玉……”

她的声音平稳,将那段“初遇”的经过娓娓道来,语气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感慨。

“这位殿下虽贵为天帝之子,身份尊崇,品性绝佳,可其处境实是孤苦伶仃,无人问津,自幼便受尽冷眼与鄙夷。孩儿怜他身世坎坷,又……又思及自身,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同病相怜之感。久而久之,便同他引为知交,这些年来,也时常往来,彼此……也算相亲。”

她的叙述很有技巧,将一段可能引人猜疑的“亲密关系”,淡化为了纯粹的“知己之情”。

“后来,相处日久,孩儿偶然间了解到了一些事情……” 微明的语气渐渐沉了下来,带上了一丝清晰的凝重与不忿,“一些涉及了太多不公、太多冤屈、太多被权力与私欲所掩盖的真相。”

她的语气渐渐变得严肃,目光也锐利起来。

“圣君明主,朗世乾坤,政通人和,百姓安乐——这般景象,孩儿昔年在凡尘轮回之中,有幸亲身经历过,可反观如今的天界……”

她微微摇头,语气中带上了毫不掩饰的批判:

“帝后二人,寡恩薄义,刻薄猜忌,凡才浅识。一个沉溺权术制衡,一个只知巩固私利,将偌大天界视为一家一姓之私产,将仙神百官视为虚设傀儡,更将六界苍生视为草芥蝼蚁。其行其政,早已背离天道伦常,非但不能福泽众生,反成动荡之源。”

“其政闷闷,其民淳淳;其政察察,其民缺缺。” 微明引了一句古语,目光愈发清亮锐利,“如今,六界看似平静,实则纷争暗涌,各族离心。究其根源,便在当权者失德失道,已成了这六界肌体上最深、最顽固的病灶。”

她抬起眼眸,直视着太皞帝君,那目光清澈而坚定,带着一种与她平日温婉模样截然不同的、近乎锐利的锋芒。

“祖父,孩儿不甘。”

“不甘我玉清境,因过往旧怨,因当权者猜忌,只能偏安一隅,韬光养晦,明明有泽被苍生之能,却处处受制,难以伸展。”

“更不甘这六界众生,因上位者私欲与无能,长久陷入纷乱与不平之中。”

她的话语在此处恰到好处地停顿,留给太皞帝君思索的空间,也巧妙地观察着他的反应。

太皞帝君面上果然露出了恰到好处的震惊之色。他双目微瞪,仿佛被这番“大逆不道”的言论所惊。

“微儿慎言!”他压低声音,语气严肃,带着长辈的担忧,“此路……千难万险,荆棘密布,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之境。你可知其中利害?”

然而,这劝阻的话只到此处,他没有继续苦口婆心地劝她“放弃”或“莫要涉险”,反而话锋微妙地一转,如同一位严谨的师长在考核学生的方案般,开口问道,语气深沉:

“你……可当真想好了?此非儿戏。你……打算如何去做?”

这反应,落在微明眼中,让她眸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之色。

她压下心头瞬间浮起的种种推测,面上却依旧是那副郑重而坦诚的神色。

“上医医国,中医医人,下医医病。然,国之病,源于人;人之病,显于身。如今六界之‘病’,其症结在‘人’,故医此‘人之病’,便是医‘世之病’的根本。”

“但孙儿亦知,观天之道,执天之行,天道有常,无往不复。” 她的语气放缓,带上了一丝冷静的分析,“如今天界气数……虽显衰微之象,但根基犹在,偏爱未消。倘若意图强行颠覆,非但胜算渺茫,更恐引发滔天浩劫,反伤无辜性命,实非上策。”

她话锋一转,眼中流露出一种深思熟虑后的光芒。

“所以孙儿以为……倘若扶持一位名正言顺、同负天命、却备受打压的‘潜龙’呢?”

她没有明言是谁,但意思已昭然若揭。

“我玉清境,超然在外,此乃独木无支之劣势,亦是不涉党争之优势。我们无需直接卷入天界权力倾轧,却可以资源、以医术、以教化,暗中襄助,潜移默化。”

“待其羽翼渐丰、人心所向之时,便是水到渠成、改天换日之机。届时,我玉清境亦可因从龙之功,彻底摆脱往日桎梏,真正践行泽被苍生之志,而这六界,也方能迎来一位或许截然不同的、更合乎天道人心的君主。”

她的话语条理清晰,目标明确,既有“野心”,也懂得“蛰伏”与“策略”,听起来像是一个深思熟虑、颇具可行性的长远规划。

”

太皞帝君静静地听着,面上神色变幻,时而凝重,时而思索。待微明言罢,他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权衡利弊。

突然,他猛地一拍面前的紫檀木桌面,发出“啪”的一声清响,仿佛下定了某种重大的决心。再开口时,面色已然一片坚定,语气毅然,带着不容置疑的支持:

“好!说得好!不愧是我们风氏一族的好女郎!有志气,有谋略,更有担当!”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微明,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许与骄傲,仿佛真的被孙女的“雄心壮志”所打动。

“微儿既有此等匡扶世道、救济苍生的雄心壮志,祖父身为你至亲,又为玉清境之主,自当竭尽全力,倾囊相助!”

他的语气愈发郑重。

“然,此事绝非易与。凡尘王朝更迭,与统御六界仙神,虽有相通之处,却更是天差地别。你纵有轮回见识,到底未曾亲身执掌过一方大势,所学所看,终究有限,哪里足够应对日后可能出现的万千变局?”

“祖父我,虽不敢称雄才大略,但执掌玉清境这许多年,至少于治理一方、平衡势力、洞察人心、乃至应对明枪暗箭之上,总算还有些许心得,勉强可称一句‘熟手’。”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严肃而认真:

“你既有这般抱负,欲行这般大事,便不能只凭一腔热血。你便来做一做祖父的‘关门弟子’。祖父会将这些年所思所学,所历所感,关乎为君之道、御下之术、治国之方尽数传授于你。你需潜心修习,不可懈怠。”

说到此处,他的语气中又恰到好处地掺入了一丝犹豫与为难,仿佛才想到某个“棘手”的问题。

“只不过……这学业必然辛苦,需耗费大量心神时光,不好分心他顾。如此一来,你同那天界的大殿下,怕是要有许多年,不得常见了,你……”

他未尽之意,带着询问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仿佛真的在担忧孙女会因儿女私情而耽误“正事”。

微明闻言,却是莞尔一笑,双眼弯成了月牙,眸中星光点点,不见丝毫为难。

“祖父多虑了。此事,孩儿早已想过。”

她的声音轻松而从容。

“孙儿虽然出不去,但他却可进得来。”

“润玉殿下在天界的处境,孩儿最是清楚。他虽顶着大殿下的名头,实则如同隐形之人,无人关注,也无人在意。莫说是消失个把月,便是常年不见踪影,只要在必要之时偶尔露个面,平日里谨慎些,不触及某些人的敏感之处,恐怕也无人会去深究。”

“况且,”她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与深意,“从龙从龙,这‘龙’本身,才是重中之重。润玉殿下在天界,从未得到过应有的教导与栽培,于治国理政、修为谋略之上,多有欠缺。这于我们的大计而言,实是短板。”

她抬起眼眸,望向太皞帝君,语气带着一丝商量,却又无比理所当然:

“与其让他在天界蹉跎,不如,祖父您老人家发发善心,多收一个弟子如何?”

“左右祖父您要教导孙儿,教一个是教,教两个也是教。咱们玉清境地大物博,底蕴深厚,还怕多一双筷子不成?”

太皞帝君闻言,先是故意哼了一声,脸上露出一副“你倒是对他掏心掏肺、处处着想”的无奈表情,但随即,那表情便化为点点赞同。

“你这话……倒也在理。龙若不成器,纵有万千谋划,亦是徒劳。好,便依你所言。”

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恢复了一派从容气度,吩咐道:

“此事需得隐秘,不好让太多人知晓,你便自己设法传信于他罢。三日之后,你们的第一堂课,就在这玉衡宫,祖父亲自为你们讲授。”

事情就此定下。

太皞帝君又简单叮嘱了几句关于课业准备、注意事项的话,便起身离开。

微明恭送帝君,帝君却并未回头,只是随意地挥了挥衣袖,紫棠色的袍袖在夜风中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示意她不必再送。

微明依言送至殿门处,便停下了脚步。她没有立刻返回殿内,只是静静地站在玉衡宫高大的门廊之下,目送着祖父那挺拔如松的背影,缓缓融入黎明前最深沉的夜色之中。

东方天际,已隐隐泛起一抹极淡的鱼肚白,黑夜即将过去。瑰丽的朝霞正在云层后酝酿,仿佛下一刻便要喷薄而出,将大半个天空染成绚丽夺目的金红。而西边,那轮陪伴了整夜的明月,颜色越来越浅淡,轮廓渐渐模糊,终将隐没在天光之中。漫天的星子,也不知何时悄然散尽,仿佛被黎明前最后一阵温柔的风,全数吹落,化作了她眼底那片深邃清澈、此刻正微微荡漾着复杂波澜的星海。

微明的心中,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坚定,与隐隐的、对未来的期待与谋划,如同破晓的晨光,正一点点驱散她心中某些长久以来的迷雾与迟疑。

前路依旧漫长,布满未知的险阻与变数。但至少,从此刻起,她不再是独自一人在黑暗中摸索。

微风拂过,带来清晨微凉的露气与花草的清香。微明深吸一口气,转身,步履轻盈而坚定地,走回了灯火通明的玉衡宫。

风不定,人初静。

明日落红应满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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