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
“笃、笃。”
极轻、极有礼貌的两下敲门声,在寂静的夜里响起,格外清晰。
晚风恰好拂过屋脊,吹动了庭院中那几株青杉的枝叶,吹动了紧闭窗棂上悬挂的薄纱,也吹动了殿外那袭素白衣袍的衣角,吹响了那双骨节分明、在月光下显得格外修长干净的手指,轻叩门扉的声音。
“微明可是回来了?”
润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依旧是那般温和清润,如同山间月下潺潺流过的清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也带着一种脉脉的温柔,在这夏夜的静谧中,仿佛奏响了一曲轻柔舒缓的歌谣。
“润玉哥哥!” 微明几乎是瞬间回应,声音里是掩藏不住的雀跃与甜蜜。她欢快地转身,几步跑到门边,一把拉开了房门。
门外,润玉一身素白常服,长身玉立,他沐浴在如水的月光下,周身仿佛笼着一层淡淡的、柔和的光晕。他微微垂眸,看着门内捧着人偶、眼睛亮得惊人的少女,唇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勾勒出一个清浅却温柔至极的笑容。
“这是不是送给我!” 微明仰着小脸,迫不及待地问,眼中满是兴奋与期待。
“是不是你亲手雕的?你什么时候雕的,雕了多久呀?润玉哥哥你好厉害呀,什么都会!我好喜欢它,真的真的,特别特别喜欢!”
润玉看着她这般毫不作伪的欢喜模样,只觉得连月来因她“神秘忙碌”而生出的那点细微的忐忑与空落,在这一刻尽数被熨帖得平平整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满溢的开怀。
“自然是送给你的。” 他唇角的笑意不再克制,如同月下优昙粲然绽放,连眸光都变得醉人,“微明能喜欢,便最好不过了。”
话语刚落,他清瘦的右手,便从宽大的白色衣袖中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指自然地握住了微明的左手。
“跟我来。” 润玉的语气轻轻,带着一丝神秘的意味。
璇玑宫正殿后。
此处是一片不小的空地,平日里少有人至,生了些许花草,略显荒芜。而空地边缘,有一株不知经历了多少岁月的老松,松树躯干粗壮虬结,树皮斑驳,显露出岁月沧桑的痕迹,然而其枝叶却依旧苍翠遒劲,伸向夜空,彰显着无穷的、坚韧的生命力。微明初次见到这株老松时,便十分喜欢,觉得它像极了润玉,于清冷孤寂中,蕴藏着勃勃生机与不容摧折的风骨。
而此刻,当润玉牵着微明绕过殿角,踏入这片空地时,眼前的景象,却让她骤然瞪大了眼睛,眼中爆发出比方才看到木偶时,更加明亮惊喜的光芒。
只见那株老松两根平行伸出的、最为粗壮坚实的枝干上,此刻被牢牢绑缚了两条泛着淡淡青光的坚韧粗藤。藤条垂下,在离地约莫半人多高的地方,被巧妙地固定了一张以流光藤为骨架,千条灵蚕丝编织的靠椅。
靠椅宽大,足够两人并肩而坐,靠椅之上,被细心地铺着一层柔软厚实的雪绒垫。两侧的藤绳上,还点缀着几朵散发着淡淡荧光的小花,在夜色中微微摇曳,如同星辰。
这是一个秋千。
他为她……扎了一个秋千。
在这清冷天宫的一隅,他竟默默地为她亲手打造了一个,可以供她玩乐休憩、可以任由她仰望星空,独属于她的小小天地。
微明怔怔地望着眼前这架显然耗费了无数心思的秋千,又转头看向身侧唇角含笑、眸光温柔的少年,只觉得胸腔里那颗心,像是被最滚烫的熔岩包裹,又像是被最轻柔的云絮托起,烫得发疼,又软得发酸。
一股汹涌澎湃、几乎要冲破胸膛的炽热情感,如同沉寂了万载的火山,在这一刻,被眼前这个人,被他这份沉默而细致的温柔,彻底点燃。
一万两千多年的守望等待,八百载的朝夕相伴,那些深埋在心底、不敢宣之于口的爱恋,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流,好似要冲垮所有理智的堤防,呼啸着,奔涌着,要将她彻底淹没。
她忍了又忍,几乎要将下唇咬出血来,才勉强将那句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告白咽回喉咙。可那沸腾的情感岂是轻易能压制住的?它在她心海中不停地翻涌、冲撞,急切地寻找着宣泄的出口。
或许,是今夜的晚风太醉人,星光太璀璨,月色也太温柔。
“润玉哥哥。”
她小声地唤他,声音轻得仿佛蝴蝶颤动的翅尖,拂过寂静的夜,也拂过润玉的耳畔。
润玉正含笑看着她,闻声下意识地微微低下头,试图听清她的声音, “嗯?”
就是这一刻。
如细雨飘落湖面,又如微风轻拂花瓣。
一个极轻、极快、却又无比清晰的吻,带着少女唇瓣的柔软与温热,如同羽毛般,轻轻落在了润玉微侧的脸颊上。
那个吻很轻,一触即分。
可其中蕴含的温度,那份小心翼翼的试探,那份难以抑制的感动与欢喜,还有那份更深沉的、浓烈到几乎能将润玉淹没的炽热情愫,如同最滚烫的烙印,瞬间穿透了皮肤,直抵他的心扉。
润玉彻底呆住了。
他甚至维持着那个微微低头、侧脸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化作了一尊雕像。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
夜风依旧轻柔,老松静默,秋千微晃。
唯有润玉脸上,那被亲吻过的地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漫开了一层鲜艳欲滴的绯红。那红晕藏在夜色中,却瞬间从他的脸颊,蔓延至耳根,又飞快地爬下他修长的脖颈,没入衣襟遮掩的锁骨之下,甚至朝着更深处蔓延而去……
润玉只觉得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吻之下轰然沸腾,喧嚣着冲向头顶,带来一阵阵陌生而强烈的眩晕感。心脏跳得又快又重,咚咚咚地撞击着胸腔,几乎要挣脱束缚。脑海中一片空白,只有方才那轻柔触感带来的、滚烫的、令人心慌意乱的余韵,在反复回荡。
他……被微明……亲了?
脸颊上那一点被亲吻过的地方,明明触感早已消失,却仿佛残留着无尽的灼热,烫得他灵魂都在微微战栗。
遥远的天际,似乎有晨光正在孕育,但更清晰的,是代表新一日开始的、天道规则的无声流转。
六月初一,到了。
微明在吻落下的瞬间,便已回过神来,心中亦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老天!她做了什么?!她竟然……竟然亲了他!
巨大的羞赧瞬间攫住了她,她几乎不敢去看润玉此刻的神情。
电光石火之间,微明凭借着强大的控制力,死死心中翻涌的情潮。而后她迅速垂下眼眸,长睫掩去所有外露的情绪,动作有些慌乱地,从怀中取出那个早已备好的锦盒。
“啪嗒”一声轻响,盒盖开启。
温润皎洁、光华内蕴的应龙环佩,静静地躺在深色的丝绒之上,在夜色中散发着柔和却不容忽视的光芒,那龙形栩栩如生,美得令人屏息。
微明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自然,甚至带上几分刻意营造的、属于“好友”的诚挚祝福。她伸出手,指尖微颤,却坚定地拿起玉佩,然后,在润玉那双依旧盛满了震惊与波澜、如同墨色深潭般的眼眸注视下,她微微低下头,凑近他腰间。
因着方才的亲吻与巨大的心神冲击,润玉整个人都处于一种懵然的、近乎僵硬的状态,竟任由她靠近,未有动作。
微明屏住呼吸,手指灵巧地穿过他腰间素白丝绦,将玉佩上那根丝绦,仔细而又郑重地,系在了他的腰封玉扣之旁。她的动作很轻,很慢,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指尖偶尔不可避免地擦过他腰间的衣料,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不知是他的,还是她的。
系好之后,她并未立刻退开,而是就着这个微微低头的姿势,目光凝注在那枚垂落在他衣摆间的玉佩上,声音放得又轻又缓,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庄重的、仿佛誓言般的韵调,一字一句,缓缓道:
“言念君子,温其如玉。”
她顿了顿,仿佛在积蓄勇气,然后抬起眼眸,望进他依旧怔然、却已渐渐回神的深邃眼眸中,继续道:
“微明……借以此佩,贺润玉哥哥,六千岁生辰之喜。”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倾注了全部的真挚与祈愿,声音轻柔,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敲打在寂静的夜色里,也敲打在润玉的心上:
“润玉哥哥,微明望你——长生无极,长乐未央。”
她的双眸清澈明亮,此刻清晰地倒映着星月与他怔忪的容颜。那眼底深处,有未及散尽的羞赧,有诚挚的祝福,有送出礼物的轻松与欢喜,更有万千复杂难言、被她极力压抑却依旧不小心漏出几许璀璨光斑的、浓烈到化不开的深情。
或许,心动真的只是一瞬间的事。
在某个连微明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遥远的瞬间,或许是布星台初见的惊鸿一瞥,或许是守望千年某个寻常的一夜……总之,在某个瞬间,她为润玉心动,从此,这个名字便如同最深的烙印,刻入她的神魂,融入她的生命,无论时空如何翻转,命数几多变迁,她都要牢牢握住那根牵动她全部情魄的丝线。
或许,心动从来不是一瞬间的事。
微明未尝没有感知到润玉对她那份日益加深的在意。他的那份小心翼翼的呵护,他那无声的纵容与温柔,可她更知道,润玉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都过得太过艰难苦涩。谦卑与自牧,早已浸入他的骨血中。他当然拥有向前的勇气,但这份勇气,或许还不足以使在他此刻尚且青涩的岁月中,开出那朵名为“无畏”的花来。
所以,她将自己的感情深埋心底,只将自己化作一片春夜细雨,润物无声,却温柔至极,以点点滴滴的理解、关怀与陪伴,浸润他干涸的心田,为他种下温暖的种子,播撒希望的甘霖。
所以,在那个情难自禁的亲吻之后,她只是笑意盎然,满目欢喜,以一个“至交好友”的身份,真诚地祝福他:
“望你长生无极,长乐未央。”
而此刻润玉心中,那因突如其来的亲吻而掀起的惊涛骇浪尚未完全平息,又被这精心准备的生辰礼,与这句厚重如山的祝福,激起了更加汹涌澎湃的巨浪。
那枚垂于腰间的玉佩,触手生温,光华内蕴,雕工精湛绝伦,显然耗费了无数心血。而她这数月来的“神秘忙碌”、“早出晚归”,答案也然全然揭晓。
他珍而重之地,用微微颤抖的手指,轻轻托起腰间那枚应龙环佩,无比温柔、无比小心地摩挲过每一片龙鳞,仿佛在触碰一个易碎的梦。
然后,他缓缓抬起眼眸。
浓密纤长的睫毛,在月光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却掩不住那双幽潭般深邃的眼眸中,此刻翻涌着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热意与动容。他的目光深深,深深地看着微明,仿佛要透过她清澈的眼底,看进她灵魂最深处,看清那里到底藏着怎样的一份感情。
良久,润玉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因情绪激荡而带着一丝微微的沙哑,却依旧温柔得不可思议:
“微明这几个月……早出晚归……”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回腰间的玉佩,指尖轻轻拂过龙身,语气是全然的了然与无法言说的悸动:
“原是……为了润玉。”
微明被他这般深邃滚烫的目光注视着,只觉得心跳如擂鼓,方才强压下去的情潮又有翻涌之势。她不敢再与他对视下去,生怕多看一眼,自己便会彻底沦陷。
于是,她迅速移开目光,提起裙摆,像只欢快的小鹿,跑到那架崭新的秋千旁。
灵动的裙角在夜风中飞扬散开,划出优美的弧线,她欢快清越的声音,也随之在寂静的夜色中荡开:
“是呀!润玉哥哥可还喜欢?”
她坐上秋千,双手抓住一侧的藤绳,脚尖轻轻一点地面,秋千便缓缓荡漾起来。
“我寻来玉石以后,又镌刻了些的防护法阵,运气不错,全都成功了呢。” 她一边随着秋千的节奏轻轻晃荡,一边语气轻快地说着,仿佛在分享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所以它呀,除了能垂在腰间当个好看的饰物,” 她顿了顿,仰起脸,望着站在不远处的润玉,眼中满是笃定的信任与纯粹的祝愿,“估摸着,抵挡上神境界的倾力一击,应当也不在话下。不过——”
她拉长了语调,笑容明媚如朝阳,声音里带着全然的信心:
“——润玉哥哥你一定会平安顺遂,日日康乐,无灾无劫的!所以这玉佩呀,最大的用处,恐怕也就只有安安分分地当个漂亮挂饰的份儿啦!”
秋千划啊划,荡到了最高点。少女的墨发飞扬,裙裾如花绽放。
就在那一瞬间,微明心中突然涌出一股冲动,她忽然松开了握着藤绳的手,张开手臂,仿佛要拥抱整个夜空一般,整个人借着惯性,朝着前方“飞”了出去!
“微明!”
润玉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瞳孔骤缩,一时间所有的想法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驱散,他足尖轻点,白影如电,迅疾无比地飞身掠出,长臂舒展,朝着那道“坠落”的身影揽去。
下一瞬——
幽香拂面,软玉满怀。
熟悉的清甜花香混合着夜风的微凉气息,将他全然包裹。温软的身躯毫无间隙地贴合在他胸前,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因方才惊险举动而微微加速的心跳,以及那隔着衣料传来的、令人心慌意乱的温度与柔软。
惊魂甫定,润玉低头,正欲开口训斥她这贸然松手的危险动作,清脆的笑声却从他怀里闷闷地传了出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快乐。
“哈哈哈……润玉哥哥好棒!接得好准呢!”
微明的小脸从他怀里抬起,眼眸弯成了月牙儿,她的双眸就那么亮晶晶地望着他,盛满了全然的信任与依赖。
“你呀……”
润玉满腹的话语,被这笑声吹散得干干净净,心中只剩下一片柔软。他紧了紧搂着怀中少女的手臂,仿佛生怕她再做出什么吓人的举动,最终,状似烦恼、实则纵容地,轻轻叹了一口气。
此时此夜,万籁渐寂,唯余清风。
月儿弯弯,悄悄从云后探出,洒下更加温柔的清辉。
云儿舒卷,柔软如絮,悠然飘过天际。
老松虬劲,沉默地伸展着枝干,仿佛亘古的守护者。
秋千在夜风中,尚自带着余韵,轻轻地荡过来,又荡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