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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生辰之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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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如水,悄然流逝,自天边第一缕曦光穿透云层,至夜幕最后一颗星子隐入苍穹,几度春秋更迭,倏忽而过。

微明端坐于偏殿窗前,手中捧着一卷摊开的墨迹犹新的纪历,目光却并未落在上面,而是穿过半开的雕花窗棂,遥遥投向天际那轮初升不久、尚带几分清冷光泽的日轮。

指尖,在纪历“正月初一”的字样上,轻轻拂过。

时至今日,她在天界,已然度过了近八百个寒暑。

这八百年,于凡间是数十个朝代的兴衰更替,是无数生灵的轮回生灭,而于寿元悠长的仙神而言,却仅是一次稍长的闭关,或几回云游的时光。然而,对微明而言,这八百载,却如同一轴被细细描绘的、色彩渐次丰盈起来的画卷。

画卷之上,主角唯有二人。

这数百年来,微明最大的“乐趣”与“成就”,便是想方设法,拐带着那位素来克己复礼、深居简出的应龙殿下,两人一道,偷得浮生半日闲,悄悄地将这六界八荒,游了个大半。

他们曾在东海之滨,静观旭日东升,看霞光万道、鲸群跃浪。他们也曾在雪山之巅,并肩仰望星河低垂,辨认那些亘古不变的星子,仿佛抬手便可摘星揽月。他们亦游过凡间的元宵灯会,猜过字谜,放过河灯,尝过俗世百味,看过人间烟火。

总之,她与他,驾着云,或御着风,如同两只挣脱了樊笼的飞鸟,掠过山川河流,穿越市井人烟,将那些短暂却璀璨的时光,珍藏进记忆的深处,让这八百年的岁月,每每回想,都能漾开温暖柔润的光泽。

所以,眼下对微明而言,最最要紧的并非下一次的出游计划,而是一个即将到来的、至关重要的日子——

六月初一。

微明乏指尖在纪历上再次划过。

六月初一,便是润玉的生辰,而如今距离那一天,还有整整六个月。

凡间生灵寿数匆匆,不过数十乃至百载光阴,故而格外珍视每一个生辰,并将其视之为生命年轮的刻印。而对于六界内那些有修为傍身,得以长生久视的神仙精怪来说,动辄以万载计的悠长寿命,使得“生辰”的意义,与凡人截然不同。

若非逢着千岁、万岁这样的这般整寿,大多不会郑重其事地庆祝,往往只在至亲好友间简单聚一聚。

可今年的六月初一,于润玉而言,正是他六千岁的整寿生辰。

这个日子不仅是她与润玉相识以来,要同他一起度过的第一个整寿生辰,同时也是她心中,一个必须倾尽全力去填补、去点亮的日子。

在润玉过往的那些生辰中,她虽不曾亲眼得见,但完全能够想象到,他过得有多么黯淡和寂寥。

幼时生母不慈,视他的降生为苦难的开端,在这样复杂扭曲的感情下,又怎么会给予他寻常孩童应有的祝福与温情?

后来他被迫来到天界,嫡母打压,生父忽视,在漫长的岁月里,他不过是个无人在意的庶出皇子,又能得到几分真心实意的关注与祝贺?

及至后来,他虽被封为夜神,但职责所在,昼夜颠倒,深居浅出,想来也并未增添几个知晓他生辰的朋友,更遑论祝福。

他的生辰日,怕是在过去的几千多年里,只是天宫漫长岁月中一个被遗忘、被忽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日子。

但,今时不同往日。

微明心中暗道。

如今,有她在。

她将润玉六千岁生辰这件事,牢牢记在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她要让他知道,他降生在这世间,是一件多么值得庆贺的事情,于她而言,更是多么值得欢喜与感激的事情。

于是在大约两百年前,她便在筹谋策划了。

二十年的光阴,她在脑海中反复琢斟酌,设想了千百个生辰礼物的主意。

三十载的岁月,她将这些纷繁的念头细细筛选权衡。因为她要送的不仅仅是一份礼物,更是一份能长久陪伴他、守护他、寄托她所有美好祝愿的东西。

接下来的五十年,她又借着与润玉四处游玩的机会,足迹踏遍了六界各处盛产美玉的灵山宝地。

功夫不负有心人。

在一处极北之地的万年雪窟深处,她终于寻到了一块心仪的灵玉。其质如截肪,色若凝酥,触手生温,光华内蕴,在幽暗的雪窟中,散发着柔和皎洁的微光,仿佛将天上明月的一角藏纳其间。

玉既寻得,便是漫长的蕴养。在剩下的百年时光里,微明以自身精纯的草木灵气,混合朝露月华,凝成最纯净的灵液,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小心翼翼地蕴养这块玉石。与此同时,她翻阅了浩瀚的典籍,结合自己对阵法与炼器的理解,在玉石内部,以神识为笔,灵力为墨,镌刻下层层叠叠、相辅相成的法阵。使得这块原本就品质绝佳的灵玉,在漫长的蕴养中,逐渐蜕变成了一件灵性盎然、功效非凡的护身法器。

万事俱备,只欠最后的“点睛之笔”,雕琢成型。

然而,恰恰是这最后看似最简单的一步,让聪慧机敏的龙骨花结结实实地犯了难。

她……对玉雕之术,一窍不通。

诚然,即便不作任何雕琢,这块被她蕴养了百年的灵玉,已是温润剔透,光华内敛,便是直接作为礼物送出,也绝对是世间罕有、价值难量的珍宝,足以表达她的心意。

可微明不满足。

她想赋予这块玉更深的含义,想将它雕琢成一个独一无二的、只属于润玉的东西。她想让这块玉,不仅仅是一件法器,更是一件承载了她所有祝福与祈愿的物品,一件他愿意随身佩戴、时时摩挲的、有“生命”的信物。

然而,理想丰满,现实骨感。龙骨花此刻愁眉苦脸,对着那块光华流转的美玉,简直束手无策。

那三千年轮回,她附身过木匠、石匠、金匠、砖瓦匠……独独,没有玉匠。虽然各类工匠手艺在某些基础原理上或有相通之处,可玉石质地坚硬而脆,雕琢是极其精细且需要经验与巧思的技艺,差之毫厘,便可能前功尽弃。

她哪里敢随随便便上手尝试?

于是,在璇玑宫潜心课业的润玉,有一日便忽然惊觉,他似乎已经有一个多月的时间,除了每日固定的用膳时辰和午休时刻,几乎没在别的时候见过微明了。

晨起修炼时,隔壁偏殿静悄悄;傍晚时分,他处理完当日事务,想去偏殿寻她说说话,或是探讨些修炼心得时,也常常扑空;甚至晚间歇息前,他想去与她道声好梦,偏殿的灯也时常是熄着的。

起初,他只当她或许是修炼到了紧要关头,或是又发现了什么新奇有趣的典籍,看得入了迷。可日复一日,这种“缺席”变得规律而持久,润玉心中不禁生出了几分疑惑,与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明晰的、混合着不适与莫名的失落。

他将这份异样的心绪解释为“兄长”对“妹妹”应有的关心与担忧——担心她是否遇到了什么麻烦,或是被什么不好的事物吸引了注意力。

于是,他特地寻了个清晨,在微明正慢悠悠喝粥时,装作一副随意闲聊的模样,状似不经意地开口,旁敲侧击:

“微明近日,似乎颇为忙碌?”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捕捉着她每一丝细微的神情变化, “这一个月来,可是在外面……寻到了什么格外有趣的人,或新奇的事物?竟让你这般流连,连璇玑宫都待得少了。”

正埋头与粥碗“奋战”、心里还琢磨着今日雕刻练习该注意哪些要点的微明,被润玉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吓了一跳,一口粥险些呛在喉咙里。

她哪里是寻到了什么“有趣的人或物”?

呃……也不对,她确实寻到了一个人……但她寻到的是一位技艺卓绝的玉雕大师。这个月来,她靠着软磨硬泡的功夫,用尽了“缠”字诀,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堪堪砸开了对方紧闭的牙关,答应破例收她当个“外门弟子”。

眼下她正抓紧时间跟着大师学艺,早出晚归,恨不能将一天掰成两天用,却不想漏了行迹,被润玉察觉了端倪。

可她这准备了近两百年的礼物,若在此刻暴露,效果岂不要大打折扣?

可不能被发现!

微明心念电转,借着咳嗽低头掩饰,待气息稍平,她抬起小脸,眼神游移,声音带着几分心虚回答道:

“啊?没有啊……”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揉捏袖口的绣纹,“我就是……就是觉得……在天界待得有些闷了,所以……所以就出去随便转了转……”

她越说声音越虚,脑袋也垂得更低。

可她这反应,落在润玉眼中,却成了另一番解读。

润玉压根没想过微明会刻意瞒他什么。在他心里,微明是这世间最赤诚、最不会对他有所隐瞒的人。因此,听到她否认遇到了“有趣的人”,润玉心中那点因猜测而生出的细微紧绷感便悄然松了大半——不是被什么别有用心之人吸引了去就好。

可随即,他又因微明那句“觉得闷了”而微微蹙起了眉头,目光变得有些深沉。

是了,天界宫阙虽巍峨华美,但规矩森严,景致也难免单调。璇玑宫更是地处偏僻,清冷寂寥。微明性子活泼,喜爱新奇,她陪着他,在这方天地里待了数百年,会觉得无聊,实属正常。

是他疏忽了。

润玉心中生出一股浓烈的歉疚,他垂下眼帘,纤密的长睫遮掩了眸中的情绪。他轻轻“嗯”了一声,不再多问,心下,却悄然转起了别的念头。

既然她觉得闷,那他……也该想想办法,做点什么,让她开心起来才是。

膳桌旁,两人“各怀心思”,表面平静地用完了这顿早膳。

人间,一处隐匿于深山幽谷的清雅小院中。

此处灵气不算浓郁,却格外清静,远离尘嚣。这里居住的,正是微明费尽周折才请动的那位玉雕大师。

此刻,微明正端坐在院中石凳上,身前的台面上,固定着那块光华内蕴的古玉。她神情无比专注,呼吸都放得极轻,手中握着一柄特制的、刀尖细如发丝的刻刀,正小心翼翼地,在一块已初步显出龙形的玉坯上,进行着“扎碢”与“上花”的工序。

她蕴养的这块白玉,个头适中,约莫有她一个拳头大小,通体乳白,毫无瑕疵,玉质水润剔透,光洁圆润,凝神细看,仿佛能见到玉中有缕缕云雾水气缓缓流动,生机盎然,灵韵十足。

当初,她将这块原石取出,恭敬地请老师傅过目,并说明自己想将其雕刻成一件佩饰时,那位见惯了奇珍美玉、向来眼高于顶的大师,盯着这块玉看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眼中先是爆发出惊人的光彩,随即又化为了浓浓的痛心疾首。他连连摇头,看向微明的眼神,充满了对她即将“暴殄天物”的指摘与谴责。

在大师看来,如此品相、如此灵韵的白玉,已是造物杰作,浑然天成,任何人为的雕琢,都是画蛇添足。它就该保持这份原始的、圆满的、蕴含天地道韵的形态,供人观赏膜拜,甚至是作为镇宅的灵物。

可微明态度坚决。

玉是她千辛万苦寻来的,又是她以自身本源灵气精心蕴养的。这块玉从诞生到蜕变,承载了她全部的情感与祝愿,它是否要雕琢,要雕成什么形态,自然只能听她一人的。

老师傅眼见劝阻无果,这块美玉注定要“惨遭毒手”,心痛之余,或许是匠人见宝心喜,竟一改先前那副“教你不过是看在钱财份上”的敷衍模样,竟开始主动指点起微明来。不仅传授基础刀法、讲解玉石纹理与下刀要领,更是在微明自己完成了龙形主体的大致雕琢后,主动接过了最考验功力、也最容易出错的精细修饰环节。

春去夏来,人间光景悄然变换。当庭院中最后一株晚桃谢尽,石榴花燃起灼灼红焰时,五个月的时光已悄然流逝。

五月三十,亥夜。

人间已是万籁俱寂,只有不知名的夏虫在草丛间低吟。水榭内,却亮着温暖的灯火。

微明轻轻用柔软的麂皮,蘸着特制的膏油,极其轻柔、缓慢地,为已然成型的应龙环佩做最后的擦拭与养护。

灯火下,玉佩焕发出惊心动魄的美。

龙首微微昂起,姿态傲然,目光深邃,仿佛在凝视着无垠的苍穹,带着一丝天生的威仪与沉静。龙身线条流畅而修长,蜿蜒盘曲,形成一个优雅而稳固的环形,既符合佩饰的形制,又暗合天道循环之意。龙尾自然舒展,弧度完美,仿佛随时可搅动风云。四只龙爪遒劲有力,爪尖锋锐,稳稳抓握着虚空,透着力量与守护的意味。最为精妙的是那双龙翼,并非完全展开,而是以一种半收拢的姿态贴合着龙身,仿佛下一刻便会振翅而起,翱翔九天。

而在龙身的胸腹之处,一个极其隐蔽的位置,微明比照着自己内丹所在,以最细腻的刀工,镂刻了一朵小小的、精致的龙骨花。花朵悄然绽放,花瓣层叠,与龙身的鳞片纹路巧妙融合,若非凑近细看,几乎难以察觉。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玉佩之上。温润的玉质吸收了月华,泛起一层柔和朦胧的莹白光泽,龙身仿佛活了过来,在光影流动间,隐约有云雾缭绕,水汽氤氲。那些内蕴的法阵悄然运转,与玉石本身的灵韵共鸣,散发出一种令人心静神宁、又觉安稳强大的气息。

微明心头涌上难言的喜悦与满足,她小心翼翼地将玉佩捧起,指尖轻柔地拂过冰润的玉身,感受着其中与自己同源的气息波动,眼中星光璀璨。

“师傅,多谢您。” 她转身,对着一直在旁静观、此刻眼中也流露出赞叹与欣慰之色的老者,郑重地行了一礼。

老者摆了摆手,叹道:“是你对这块玉的心意,成就了它。老夫……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此佩已有灵,好生珍惜。”

微明用力点头,将玉佩用早已备好的锦盒仔细收好,又取出丰厚的谢礼奉上,这才辞别老师傅,趁着夜色,返回天界。

天界,夜色正浓。

子时已过,万籁俱寂,唯有天河中星子无声流淌,洒下清辉漫漫。

微明驾着云,收敛了所有气息,悄无声息地落在璇玑宫外的汉白石阶上。她熟门熟路地穿过寂静的回廊,来到自己居住的左偏殿前。

殿门依旧设着她布下的、除了润玉外无人能进的结界。她指尖灵光微闪,结界无声消散。然后她轻轻推开殿门,闪身入内,又反手将门扉合拢,动作轻巧得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直到背脊贴上门板,她才彻底放松下来,满足地、长长地伸了一个懒腰,只觉全身的骨头都舒展开来。

“呼……总算搞定了……” 她低声咕哝了一句,转身便朝着内间那张舒适的床榻走去。她打算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到了明日好给润玉过生辰。

然而,她才刚走了两步,脚步便是一顿,目光被外间桌案上一样多出来的物事牢牢吸引。

那是一尊约莫巴掌高的人偶娃娃,以质地细密、色泽沉静、自带淡雅木香的绿檀木雕成。人偶身形小巧玲珑,脑袋圆润,雕工算不上顶级的繁复华丽,却自有一股生动质朴的韵味。

人偶身上穿着眼熟的衣裙,袖口处被细致地雕刻出起伏的丝带纹路,上臂处因丝带束起而勒出微微鼓起的可爱弧度,裙摆的线条流畅自然,仿佛正随风轻轻飘动。

而最让微明呼吸一滞的,是人偶的面容与发式。

那眉眼,那鼻梁,那微微上扬的唇角,那束发的样式,甚至发间簪着一只钗子的细节……

是“她”!

微明瞬间瞪大了眼睛,眸中迸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光彩。她几乎是扑到书案前,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如同对待易碎珍宝般,将那个小巧可爱的木偶捧了起来,凑到眼前,借着窗外流泻进来的月光,细细端详。

木偶触手温润,带着令人宁神的淡淡香气。雕工或许还有些稚嫩,不如大师作品那般圆熟老辣,可每一刀,都透着雕刻者无比的用心与专注。

一定是润玉雕的!

他是什么时候雕的?雕了多久?

是察觉了她近日的“异常”,以为她闷了,所以特意做了这个小玩意来哄她开心吗?

这个认知,让微明的心像是被浸泡在最甜最暖的蜜糖里,软得一塌糊涂,开心得几乎要晕眩。连日来的疲惫与紧张,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只剩下满腔满腹的、翻滚沸腾的欢喜与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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