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清境内,金乌西沉。
余晖透过镂空的窗棂,洒下斑驳的光影。主殿内一片静谧祥和,空气中弥漫着清冽悠长的茶香,那是取自万年古茶树尖最嫩的几片芽叶所沏,每一口都蕴含着精纯的草木灵气。
太皞帝君独自一人坐在殿中那张宽大的紫檀木棋案前,雨过天青的瓷盏中碧汤微漾。他左手撑着额头,右手食指与中指间夹着一枚温润的白玉棋子,对着金楸木棋盘上已然胶着的黑白局势,细细思量。
一阵极其轻灵的、带着草木清香的微风,不知从何处悄然涌入殿中,拂动了殿檐下垂挂着的风铃花。那些小巧玲珑的花朵相互触碰,发出“叮叮咚咚”的声响,打破了满室的沉静。
太皞帝君闻声,执棋的手微微一顿。他并未抬眼,只是将那枚斟酌良久的白玉棋子,随手抛回了手边那只墨玉雕琢的棋罐之中。
“何事?”
他端起了面前小几上那只雨过天青色的瓷盏,揭开杯盖,凑到唇边,浅浅地抿了一口清茶。
话音方落,殿内那阵本已渐渐平息的清风,骤然旋转凝聚,无数细碎的、泛着淡青色光华的羽毛虚影凭空出现,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飞速翻卷,顷刻间便勾勒出一个颀长挺拔的人形轮廓。
光华一闪,虚影凝实。
木神句芒,已躬身立于帝君数步之外。他依旧身着那袭绣有繁复草木纹样的墨绿长袍,背后的羽翼自然收敛,明绿色的长发柔顺地披散在肩头,耳侧延伸出的翎羽在透过窗棂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微光。他朝着帝君,深深一礼,姿态恭敬:
“禀帝君。”
“少主离境后径直去了天界,现已结识天界大殿下应龙润玉,并与之交好,暂居于璇玑宫内。”
太皞帝君神色未动,只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今日,因着二殿下旭凤顽劣受天帝责罚,天后心中不忿,迁怒于大殿下,将其召至紫方云宫罚跪。”句芒顿了顿,继续禀报,“少主得知此事后……心中不悦。”
太皞帝君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少主便命风阵、风列暗中行事,诱导二殿下旭凤于栖梧宫中……玩火。”句芒说到此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火势失控,栖梧宫留梓池一带,损毁颇重。”
“天帝闻讯大怒,斥二殿下顽劣不堪,加重惩处,命其于栖梧宫中面壁思过百年,不得外出。”
“天后得知后,前往凌霄殿争执,与天帝不欢而散。事后,天后循着少主有意留下的线索追查,认定此事源头出自姻缘府月下仙人丹朱。天后遂强迫丹朱前往天帝处为二殿下求情,然而天帝置之不理,二殿下禁闭未改。”
句芒抬起眼,补充了最后一句:“此外,天后赞许风列‘护主有功’、‘临危不乱’,现已任命其为栖梧宫副使,负责日常巡视与护卫之职。”
一番话禀报完毕,殿内重归寂静。
太皞帝君沉默片刻,指尖在光滑的棋案上轻轻敲了敲,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他眼中掠过一丝莫测的光芒,唇边泛起一抹极淡的、带着了然与讥诮的弧度。
“迁怒幼子,暴虐无端;私心自用,不进人言。”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说得清晰而平静,“这对夫妻,倒真是一如既往,半分未改。”
句芒静立一旁,面上却浮起些许犹疑之色。他沉吟片刻,终究还是开口问道:“帝君,句芒有一事不明。”
“讲。”
“二殿下纵火顽劣,固然有错,但终究年岁尚小,且此番受惊也是实情。天后行事虽张扬跋扈,不循法度,但为子求情,亦可算是一片慈母之心。”句芒眉头微蹙,眼中是真切的困惑,“可天帝为何非但不对受惊的幼子稍加安抚劝慰,反而闻讯震怒,加重惩处?此举……似乎有违常理。”
太皞帝君闻言,并未立刻回答。他只是面色温和地看向句芒,那目光中带着几分对这位心腹爱将常年沉溺修行、不问世事的了然,与一丝淡淡的、近乎师长般的无奈。
“句芒啊,你自来心性质朴,一心大道,于这些人心算计、红尘纠葛之事,知之甚少,有此疑问,也是寻常。”
他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方继续道:
“太微怒的,岂是那栖梧宫被烧?不过是一座稚子居所,便如天界万千宫殿中的寻常一处,一砖一瓦、一梁一栋,于他而言何足挂齿?”帝君摇了摇头,眼中讥讽之意更浓,“他真正心疼、真正在意的,是栖梧宫内,那方被一并焚毁的‘留梓池’罢了。”
“留梓池?”句芒微微一怔。
太皞帝君点了点头,目光投向殿外渺远的云海,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某些久远的、令人不齿的往事。
“这留梓池的兴建,原是为了一个女子。便是那位分了咱们玉清境部分权能、如今司掌百花的花神——她名唤梓芬。”
句芒眼中露出恍然之色:“原来是她。”
“这花神梓芬,昔年在六界之中,倒也颇有声名。才貌双绝,姿容绝世,天界那些闲散神仙,赞她是 ‘六界第一美人’。”太皞帝君语气平淡。
“而她与太微,在更早的年岁里,曾有过一段……颇为‘真挚’的恋情。彼时男才女貌,出双入对,在外人看来,倒也算得上一对神仙眷侣。”
他话锋陡然一转,带上了毫不掩饰的讥诮:
“只可惜,咱们这位天帝陛下,心中所重,从来不是儿女情长。帝位权柄,才是他毕生所而求之物。所以后来,他便弃了梓芬,娶了鸟族公主荼姚,借鸟族之势稳固权位。梓芬伤心欲绝,二人就此缘尽,不欢而散。”
太皞帝君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句芒,指尖在棋盘上轻轻一点,落在一处看似无关紧要、实则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位置。
“你且听这池子的名字——留梓,留梓。”
他缓缓重复这两个字。
“太微的心思,昭然若揭,何须赘言?”
“想来荼姚此番闹将起来,恐怕不止是为儿子求情,更是恼怒天帝只顾心疼旧情之物,却对亲生儿子受惊无动于衷。”
“否则,依着荼姚那睚眦必报的性子,若她当真认定丹朱是祸首,又岂会只是逼其求情这般轻轻放过?我猜,她心底里,或许觉得这把火烧得正好,烧了那劳什子池子,正合她意。儿子受罚,在她看来才是无妄之灾。”
句芒神君直到此刻,方才彻底明了。他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恍然、鄙夷与几分荒谬的神情,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句芒愚钝,竟未曾想到这一层。还道此番是天帝终于知晓儿子顽劣,狠下心肠管教,只是一时怒气攻心,忘了安抚。却不知内里竟是这般纠缠不清的旧情恩怨。”
“管教?”太皞帝君嗤笑一声,嘴角那抹嘲讽的弧度愈发明显,“那两人,一个只知苛责重罚,不通情理;另一个无度溺爱纵容,不明是非。这般教子,皆算不得什么好父母,半斤八两罢了。”
他说着,抬手从棋罐中又拈起一枚白子,沉吟片刻,“啪”的一声轻响,落在棋盘一角。原本僵持的局势,因这一子而隐隐生变。
落子后,太皞帝君抬眼,却见句芒并未如常退下,反而站在原地,脸上神色变幻,欲言又止,那表情细细看去,竟带着几分牙疼般的纠结与复杂。
“句芒,”帝君挑眉,“怎的这般表情?还有何事?”
句芒神君闻言,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百转千回,复杂难言。他停顿了好几息,仿佛在斟酌词句,最终才用着一种极其飘忽、近乎梦呓般的语气,缓缓开口:
“还有一桩事……少主她……方才回来了一趟。”
“哦?”太皞帝君眼中掠过一丝兴味,“微儿回来了?所为何事?”
句芒的表情更古怪了,他吸了口气,才继续道:“少主回来后,直奔她自己的私库,几乎……搬空了小半个库房。”
太皞帝君执棋的手微微一顿。
“库中那些日常起居所用的器物——书案、床榻、香炉、茶具——但凡是她觉得好用的,尽皆装箱了……”
句芒的语气愈发飘忽,“这还不算,她又去寻了掌管内务的木槿,讨要了许多新近制成的上等锦被绒毯,”
他顿了顿,看着帝君脸上渐渐浮现的愕然,硬着头皮说完:“然后,少主便带着这大大小小、堆积如山的器物用品,兴冲冲地……又回天界去了。”
太皞帝君:“……”
饶是他历经无尽岁月,见惯风浪,此刻也被这消息弄得怔了一瞬。他放下棋子,抬手揉了揉眉心,脸上神情哭笑不得,最终化作一声无奈又纵容的轻叹:
“这丫头……”
殿内静了片刻,太皞帝君摇头失笑,方才那点因天家腌臜事而生的冷嘲之意尽数散去,只余下对孙女的宠溺与无奈。
“罢了,随她去吧。”他挥了挥手,语气恢复了从容,“微儿生来灵慧,胸有丘壑,又历经三百轮回,见识过众生百态。她知晓分寸,既如此做,必有心中成算。”
“左右那库中不过是一些闲置的死物,放着也是放着,蒙尘生灰。她既觉得有用,取了便取了。回头,让木槿再寻些更好的,给她补上就是了。”
“句芒,”太皞帝君目光温和,看向自己这位忠心耿耿的属臣。
“以后,你便将微儿看作一个已然能独当一面的‘大人’。只要她行事不违道义、不伤天和、不损自身,便无需过多插手,更不必时时回禀。她需要的是经历和历练,是在这天地间,走出属于自己的道。让她自在些,也好。”
句芒神君躬身应“是”,可脸上那抹忧色仍未尽褪,忍了忍,还是低声开口道:“帝君所言,句芒明白。只是……少主到底年岁尚浅,心性纯善,最易心软。从前她便常私下同我说,要我若有机会,便多看顾一下天界那位处境艰难的大殿下。如今她亲身到了天界,亲眼见了那位殿下的境况,怕是……更生怜惜,一心想要护着他了。”
太皞帝君闻言,并未立刻回答。他右手重新搭回棋案上,修长有力的四指微微弯曲,有规律地、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木面,发出“笃、笃”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片刻后,敲击声停下。
“若本君没有记错,”太皞帝君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回忆与思量,“天界的这位大殿下,其原身……乃是一尾应龙?”
句芒点头:“帝君记得不错,正是一尾血脉返祖的九天应龙。只是他自幼不得父亲喜爱,嫡母更是视其为眼中钉,从未得过什么资源助益,反而备受打压。能活着长大已属不易,如今修为……也只是平平。”
“修为低些,倒无妨。”太皞帝君摇了摇头,语气淡然,却自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属于上古尊神的底气与豪阔,“若当真有必要,靠着玉清境的底蕴,便是以灵植仙丹堆砌,时日久了,‘灌’也能灌出一个上神来。”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深邃,“说到底,这心性啊,才是最要紧的。”
“微儿自小眼光便高,既然初次见面就对这天界大殿另眼相待,想来此子心性确有可取之处。”
“太微那般品行,倒真是……歹竹里,意外出了根好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