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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巧言饰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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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冰冷与寂静中缓慢流淌。

润玉已经跪了约莫半个多时辰。

紫方云宫正殿的地砖,是用整块的曜石打磨而成,光可鉴人,却也寒意透骨。润玉的膝盖骨被坚硬冰凉的地面硌得生疼,麻木感混合着刺痛,不断向上蔓延。

尽管尚能运转灵力稍作抵御,可随着时间推移,那丝丝缕缕的、仿佛能渗入骨髓的阴冷,依旧顽强地透过衣料,一点点侵蚀着他的双膝。

先前被飞溅的茶水烫到、又被碎瓷划破的手背,伤口虽不深,此刻也传来火辣辣疼,夹杂着丝丝缕缕细密恼人的痒痛,令他颇为不适。

但疼痛并未占据他太多心神。此时此刻,他思绪纷杂,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漾开一圈圈难以平息的涟漪。

一些久远的、几乎被尘封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浮上心头。

那是……多久以前了?久远到记忆都有些模糊不清。似乎是在旭凤尚未出生、他还只是个懵懂幼童的时候。

彼时的天后荼姚,也曾对他露出过温和的、甚至带着些许怜惜的笑容。她会在他受伤时,蹙着眉吩咐仙侍取来伤药;会在他背书流畅时,淡淡地说一句“尚可”;甚至……在父帝心情尚佳、偶尔提及他这个庶子时,她也会在一旁,用一种还算平和的目光,静静地看他一眼。

那短暂而稀薄的温情,如同冬日里偶尔透出云层、吝啬地洒下的一缕微弱阳光,曾让年幼的、渴望亲近与认可的他,小心翼翼地、满怀希冀地靠近,试图抓住那一点点虚幻的暖意。

然而,虚幻的事物注定成不了真。

随着旭凤的降生,随着那只血脉纯正、天赋卓绝的小凤凰一天天长大,那本就稀薄的温情,便如同阳光下的薄雪,迅速消融殆尽,再也寻不到一丝痕迹。

取而代之的,是日渐加深的冷漠和审视,是从不掩饰的厌恶与忌惮,是这几千年来,层出不穷、或明或暗的磋磨与打压。

他早已数不清,自己在这座金碧辉煌的紫方云宫中,跪过多少次,听过多少不堪入耳的斥骂,承受过多少无端的怒火与迁怒。

起初,他还会感到委屈和愤怒,会在无人的深夜里,蜷缩在床榻上,默默舔舐伤口,质问命运的不公。

可后来,他渐渐明白了。在这天宫,在这对至尊至贵的父母眼中,他从来就不是一个需要被爱、被珍视的儿子。他只是一个不该存在的“错误”,一个用来衬托旭凤光芒的“阴影”,一个可以随时用来发泄怒气、平衡权力的“工具”。

想通了这一点,许多事情便不再那么难以忍受。他学会了将所有的情绪深深埋藏,学会了用恭顺与沉默来应对一切不公,学会了在夹缝中艰难地生存,并小心翼翼地、不露痕迹地,为自己积攒一点点微弱的力量。

直到今日,落星潭边,那个如同阳光般突然闯入他灰暗世界的少女出现。

微明……

想起这个名字,润玉冰冷沉寂的心湖,便不由自主地泛起一丝微弱的暖流。她那亮晶晶的、盛满了毫不作伪的欣赏与信赖的眼眸,她那胡搅蛮缠却鲜活可爱的“指控”,她蹭过他掌心的柔软发丝,她仰着小脸,对他说“我会在这里好好等你回来”……

可这丝暖流尚未完全漫开,便被一阵更深的忧虑与无力感所取代。

今日之事,如同当头一棒,把他从那点不切实际的期待与奢望中,彻底敲醒。

是他想当然了。

他以为,只要他小心瞒过眼线,将微明藏在璇玑宫无人的偏殿里,便能护住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暖与陪伴。

可现实是,他连自己都护不住。

天后只需一个随意的传唤,便能将他困在这冰冷的大殿中罚跪,而他,甚至连抗争或质疑的资格都没有。

若今日,天后传唤他的理由,不是这蹩脚的迁怒,而是真的察觉了微明的存在呢?

若她问起,他该如何回答?他能否护住微明,不让她被这宫中的污浊与恶意所伤?

答案,清晰而冰冷。

润玉的心,沉沉地坠了下去。

然而,就在他心绪沉郁、对自己的无能感到深深无力之际,殿外原本一片安静的走廊上,却隐约传来了纷攘嘈杂的人声。

那声音起初很微弱,仿佛是从极远处传来,渐渐地,却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夹杂着侍女们急促的脚步声、低低的惊呼与交谈声,似乎发生了什么十万火急的大事。

这不同寻常的骚动,拉回了润玉的神智。他凝神细听,发现许多纷乱的脚步声正急促地朝着紫方云宫外涌去,剩下的仙侍们似乎也陷入了某种诡异的静默,比平日更加死寂,透着不寻常的气息。

润玉心中不禁生出一丝疑惑与隐隐的紧张。

发生了什么事?竟能让规矩森严、等级分明的紫方云宫,出现这般明显的慌乱?

他正暗自猜测,突然,一阵轻微却清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正朝着他所在的正殿而来。

“吱呀——”

厚重的殿门被从外推开,发出悠长的声响。

润玉下意识地抬起头,循声望去。

门外,站着一个身着紫方云宫制式衣裙的侍女。面容清秀,气质沉静,与他平日见过的那些或倨傲、或木然的仙侍都不同。尤其让润玉心生警惕的是,这侍女看向他的目光,竟无半分轻慢或畏惧,反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平静,甚至,一丝几不可察的恭敬?

“小仙风褶,见过殿下。” 那侍女似乎没看到他眼中骤然升起的冰冷审视与警惕,竟对着依旧跪在殿中的他,恭恭敬敬地、一丝不苟地行了一个标准的礼。

润玉心中疑窦更甚。紫方云宫的仙侍,何时对他这般“有礼”过?

自称风褶的侍女行完礼,并未起身,仍旧保持着微微躬身的姿态,垂眸敛目,声音平稳地开口道:

“殿下,方才二皇子在栖梧宫不甘天帝训诫,一时贪玩任性,不慎……烧了留梓池。火势不小,已惊动了巡值天兵。天后娘娘听闻消息,忧心二皇子安危,已经急匆匆赶去查看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传入润玉耳中,却让他心中骤然一惊。

倒不是因为旭凤烧了留梓池——他那弟弟玩火也不是头一回了——而是因为这位风褶姑娘,在提及旭凤时,竟然用了“不甘训诫”、“贪玩任性”这样明显带有负面评价意味的词语!

这可是天后的紫方云宫,在这里,旭凤就是天上地下最珍贵、最完美无瑕的宝贝。他的一切行为都自有“道理”,即便偶有“顽皮”,那也是“天性烂漫”、“赤子之心”。

这个风褶,竟然敢用这般近乎“批评”的口吻来评价旭凤……她究竟是何人?意欲何为?

润玉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不露分毫,只依旧沉默地跪着,目光沉沉地注视着阶下的侍女,试图从她平静无波的神情中,看出一丝端倪。

然而,风褶似乎对他的沉默与审视毫不在意。她顿了顿,继续用那种平稳无波的语调说道:

“二皇子既已搁置书笔……依照娘娘之前的意思,殿下可以回去了。”

可以……回去了?

润玉心中愕然。

天后罚他跪到旭凤休息,如今旭凤因“玩火”而“休息”了,所以他便能回去了?

他一时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风褶说完这句,沉默了几息,仿佛在斟酌措辞,随后又极轻地、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的音量,补充了一句:

“殿下,还有人在等你呢。”

说完此句,她不再多言,再次对着润玉行了一礼,然后便转身,步履平稳地退出了大殿,轻轻带上了殿门。

“吱呀”声再次响起,殿内重新恢复了空旷与死寂,仿佛方才的一切,只是润玉跪久了产生的幻觉。

只有膝盖的僵痛与手背的刺痛,在清晰地提醒他,这一切都是真的。

还有人在等你呢……

这句话,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在润玉沉寂的心底,漾开了圈圈涟漪。是她……是微明在等他。

因着心中太过诧异与困惑,润玉甚至没来得及细想,风褶对旭凤称呼“二皇子”,对他却称“殿下”这细微却意味深长的区别。

他原地又等待了片刻,确认殿外再无他人,这才忍着膝盖传来的、因久跪而生的僵硬与刺痛,缓缓地、有些踉跄地,从冰冷湿滑的地面上站了起来。

双腿因血液不畅而麻木刺痛,他稍作适应,才一步步朝殿外走去。

出乎意料,一路行来,竟果真畅通无阻。那些平日里或明或暗的视线,似乎都消失了。偶尔遇到的几个仙侍,也只是低着头匆匆走过,仿佛并未看见他这位刚刚被罚跪的“殿下”。

这不同寻常的顺利,让润玉心中的狐疑与不安,不仅没有消散,反而更深了。

直到他走出紫方云宫那巍峨华丽、却令人倍感压抑的宫门,站在了通往璇玑宫的、被月光照得一片清辉的玉石宫道上,他仍有一种恍恍惚惚、不真实的感觉。

今日之事,从被无端传唤罚跪,到旭凤突然“玩火”烧了留梓池,再到那个举止奇异的侍女风褶出现……桩桩件件,都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古怪与巧合。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暗中悄然拨动了什么。

会是……她吗?

这个念头再次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会是因为那个笑容明媚、眼神清澈,自称来自玉清境的少女吗……

润玉的心,突然跳得飞快。一种混合着期盼、紧张、与一丝莫名慌乱的复杂情绪,瞬间攫住了他。

他想立刻、马上回到璇玑宫,回到那个有她在等待的偏殿,亲眼确认她的存在。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野火燎原,再也无法遏制。

润玉不再迟疑,甚至顾不上膝盖的不适,他提起衣摆,迈开步子,沿着熟悉的宫道,朝着璇玑宫的方向,小跑起来。

晚风鼓起他素白的衣袍,急促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宫道上回响,一路穿过寂寥无人的前庭,跑过月光流淌的回廊,直到那扇熟悉的偏殿门扉,终于近在眼前。

润玉停下脚步,胸膛因疾跑而微微起伏。他抬起手,指尖悬在门板上方,却忽然顿住了。

一个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悄然缠上他的心间——

这一切,莫不是一个他在落星潭边,因疲惫困倦而沉沉睡去后,所做一个过分真实美好的幻梦?

就如同那些年幼时,他在孤寂寒冷的深夜里,偶尔会做的关于温暖与陪伴的梦。梦里有光,有人对他笑,有人需要他,有人等他回家……可每当晨曦微露,梦醒时分,睁开眼,面对的依旧是空旷冰冷的殿宇,与无边无际的、只有他一个人的死寂。

这个念头让润玉的心骤然一紧,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方才因奔跑而微热的身躯,仿佛瞬间被泼了一盆冰水,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

不……不会的。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压下心头那股荒谬却汹涌的恐慌。然后,他抬起胳膊,手上用力——

“啪!”

门扉应声而开,晚风趁机涌入,吹动了殿内垂落的纱幔。

月光如水,倾泻而入,将偏殿内的一切,照得清晰分明。

床榻,案几,蒲团,矮凳……与他离开时一般无二。

唯独,没有那个预想中,会坐在床沿或案前,等着他归来,对他露出明媚笑容的少女身影。

霎时间,一股巨大的失望与窒息感,如同冰冷沉重的潮水,轰然淹没了润玉,将他从头到脚,浸了个透心凉。

他僵立在门口,维持着推门的姿势。那双总是沉着平静的眼眸,此刻被深不见底的茫然与空洞所取代。心口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的绞痛。

果然……是梦吗?

一场因他太过渴望温暖与陪伴,而自行编织出的、荒诞不经、却又美好到让他沉溺其中、不愿醒来的……梦?

所有的期待,所有的紧张,所有的因她而生的细微欢喜与悸动,在这一刻,如同阳光下脆弱的泡沫,轰然破碎,了无痕迹。

终究……又只剩他孤寂一人。

润玉攥紧了双手,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眼尾泛起一片凄艳的绯红,仿佛有泪意上涌,却终究被他倔强地压了回去。

他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睛。仿佛这样,就能将那满室的清冷与空寂,连同心中那片骤然降临的、无边无际的荒芜,一同隔绝在外。

然而,就在那疲惫与悲凉的叹息即将出口的刹那——

“——润玉哥哥!”

一道清亮活泼、带着毫不掩饰的欣喜与亲昵的呼唤,如同划破漫长寒夜的第一缕晨曦,从他身后不远处骤然响起。

润玉浑身猛地一颤!

那声音是如此真实,如此清晰,带着熟悉的甜软与雀跃,穿透了晚风,穿透了他心中那片刚刚筑起的绝望之墙,直直地撞进了他的耳中。

不是梦!

不是梦!!

他迫不及待地转过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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