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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尽饰寝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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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幽光,仿佛穿透了重重时空,看到了某些更为久远与复杂的因果牵连。他轻轻吁出一口气,用着一种近乎自语般的、带着某种深远考量的语气,缓缓道:

“况且……他身世飘零,无依无靠,于天界乃至六界,都牵绊甚少……”

“若终究天意难改,事不可为……那么,这条小龙……倒也不失为…”

太皞帝君的话语在此处微微一顿,没有再说下去,然而侍立一旁的句芒神君,却仿佛听懂了其中未尽之言。他眼中掠过一丝了然,随即化为沉静的赞同,郑重地点了点头,并未再多问一句。

“好了。”太皞帝君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恢复了平日雍容威仪的模样,朝句芒摆了摆手,“你且去忙吧。至于微儿那里……”

他目光投向殿外苍茫的暮色与远山,声音温和而坚定,带着一种属于长辈的、豁达的智慧:

“想让她真正成长,翱翔九天,便得舍得放手,让她自己去经历风雨,去磕碰摔打。咱们这些做长辈的,只需在她身后,稳稳地托着底,让她知道,无论飞得多高、走得多远,身后总有归处,便足够了。”

“其他的,都随她去吧。”

话音落下,太皞帝君已重新将注意力放回面前的棋局。他伸出手,从棋罐中拈起最后一枚白子,凝神片刻,而后手腕轻落。

“啪。”

一声清越的脆响,白子稳稳落在棋盘天元之位。

刹那间,棋盘之上风云变幻。原本看似被黑子隐隐包围的白棋,因这最后一子落下,竟瞬间气脉贯通,隐成腾龙之势。黑子的大好局面,顷刻间如浪打船翻,溃不成军。

太皞帝君静静看着棋局,眼眸深邃,映照着棋盘上纵横交错的黑白棋子,也映照着窗外渐次亮起的星辰。

擅弈之人,落子无悔。

璇玑宫,右偏殿。

夜色已深,星河低垂。

润玉躺在焕然一新的灵玉床榻上,身上盖着轻薄却异常温暖的锦被。被面是南海鲛绡所制,触手微凉柔滑,内里填充的灵蚕丝却散发着恒定的暖意,将他整个人温柔地包裹。颈下的枕头以柔肤缎为套,内里是晒制过的、散发着清冽草木气息的安息草,完美地贴合着他的脖颈曲线,妥帖地承托着后脑,带来前所未有的舒适与放松。

他轻轻翻了个身,身下的床榻柔软而富有弹性,与从前那坚硬冰冷的木板截然不同。深深吸一口气,空气中飘散着香炉中袅袅升起的、清心宁神的果香,淡雅悠远,让他连日来紧绷的心神不由自主地缓缓松弛。

思绪,便在这片安宁温暖中,悄然飘回了白日。

那日,微明撒娇卖乖,软语商量,说是瞧着璇玑宫内里太过清简空荡,想添置些日常用度的器物,好住得更舒适些。润玉心中只盼她能安心自在,自然无有不可,全然应下。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添置”的动静,竟如此之大。

接下来的几日,润玉眼睁睁瞧着,微明不仅将她自己暂居的左偏殿收拾得妥妥帖帖,甚至将目光转向到了他所住的正殿之中。

她将他寝殿内许多常用却不起眼的器物尽数仔细收起,然后一股脑儿地,全搬到了这间平日他用来静修打坐的右偏殿里。

“微明,你……整理自己住处便好,我这边……无需如此……”润玉当时颇有些无措,试图劝阻。

可微明只当作没听见,她眨着一双清亮亮的大眼睛,用那种“润玉哥哥你说了随我安排”的无辜神情望着他,让他所有劝阻的话都堵在了喉间。

然后,他便见识到了何谓“搬家”。

小姑娘兴致勃勃,仿佛一只为过冬辛勤囤粮的小松鼠,不断从她腰间那只看似不起眼、却内藏乾坤的灵宝袋中,取出一件又一件器物。

触手温凉、可安心凝神的灵玉床榻先被安置在窗下;宽大厚重、木质纹理华美流畅的紫檀木书案被摆在光线明亮处;数个以流光藤细心编织、柔软韧弹的蒲团散放在榻前与案边;细腻柔软、赤足踏上便不忍离开的绒毯铺满了整个地面;雨过天青的茶具,错金螭兽的香炉,白玉雕花的笔山……

不过半日功夫,这间原本只用于修炼、陈设简单的右偏殿,已然模样大变,处处透着舒适、雅致与一种内敛的温暖。

润玉整条龙都有些目瞪口呆,站在焕然一新的偏殿门口,看着屋内堪称“奢华”的布置,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而微明那时正站在新搬来的灵玉床榻前,手里拿着一把银色的小剪与针线,比划着那床崭新的、蓬松柔软的白叠子锦被,口中念念有词。

“大好年华,青春岁月,润玉哥哥一心苦修怎么成呢?”

“我祖父就常说,修炼之道,贵在张弛有度。该吃苦砥砺的时候,绝不能怕艰难困苦;但该享受生活、舒缓心神的时候,也要让自己过得舒舒服服。如此,劳逸结合,心境通达,修行才能事半功倍,走得长远。”

她一边说着,一边手脚麻利地将那床明显过大的锦被依着床榻尺寸重新裁剪缝合,针脚细密匀称,竟颇有章法。铺好一层,她伸手按了按,觉得厚度似乎还不够,又转身从她那仿佛取之不尽的灵宝袋中,抽出一条同样柔软却更轻薄的绒毯,仔细地加铺在上头。

润玉怔怔地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看着她微微蹙眉、认真比量的侧脸,看着她指尖飞舞、熟练地穿针引线……喉头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堵住了,一时竟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哪里是自己一心要苦修?不过是……无人关心,无人在意罢了。他是父帝眼中无足轻重的庶子,是嫡母心中欲除之后快的钉子。能活着,能有一隅偏安,已属侥幸,又岂敢奢求什么舒适与温暖?

半晌,润玉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明白,感激的话语是如此苍白无力,他已将微明的这份体贴、这份用心、这份毫无保留的关怀,一点一滴,尽皆深深地、郑重地镌刻在了心底。只是……

“这些器物……大多难得一见,非是凡品。” 润玉缓缓开口,目光扫过室内焕然一新的陈设,最终落回微明身上,眼中带着一丝真切的担忧,“微明取用,可曾……告知过家中长辈?莫要……因我之故,让你为难。”

“润玉哥哥放心吧!” 微明终于铺好了床,直起腰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过脸对他露出一个灿烂又带着点小小得意的笑容,“这些东西,都是我这些年攒下的‘私房’,我想怎么用就怎么用,不必向祖父报备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环顾了一下焕然一新的房间,满意地点点头。随即,目光落在空荡荡的书案一角,又微微蹙起了秀气的眉。

“嗯……我瞧着这里好像还缺套棋具。”她歪了歪头,自言自语般说道,“只可惜我于棋道一途实在愚钝,库中竟连副像样的棋子都没有。看来,只能改日得空,回玉清境时,去祖父那儿讨一副好的了。”

“微明,这般已经是……” 润玉下意识地又想劝阻。她为他做的,已经太多,太多了。

“——可不许拒绝!”微明倏地转过头,打断他的话,一双明眸亮晶晶地望着他,带着不容置疑的娇俏与坚持,“我可是有用处的!待我拿来棋具,润玉哥哥你得教我下棋才行!”

她几步走到润玉面前,微微俯身,双手撑在膝上,仰着脸看他,眼中漾着狡黠而期待的光。

“我在家中时,便一直想学棋,,可祖父他……总嫌我坐不住,心思跳脱,定力不足,不肯好好教我。”

微明睁着一双清澈无辜的大眼睛,面不改色地说着瞎话,全然忘记了昔年在玉清境,自家老祖父是如何摩拳擦掌、兴致勃勃地要传授她这黑白之道,却被她以各种理由——今日要读书,明日要练功,后日要做一道新式菜肴——三推四请、无情拒绝了的“悲惨”往事。

“到时候呢,”微明直起身,指了指正殿的方向,又指了指脚下,规划得头头是道,“正殿里继续摆着原先那副旧的棋盘,做做样子。新的棋盘就放在咱们这偏殿,咱们两个自己用。这样,就算有旁人来了,也决计瞧不出什么。”

她考虑得如此周全,连这般细微处都想到了。润玉望着她眼中那片纯粹的、只为着他着想的星光,心中那最后一丝推拒,也彻底化为了乌有,只剩下一片酸软温热的暖流,缓缓流淌,将他整颗心都浸泡其中。

他还能说什么呢?

他只能轻轻地点了点头,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从唇间溢出低低的一声:

“……好。”

思绪至此,润玉不由得轻笑了一声。

笑声在静谧温暖的夜色里,如此清晰,又如此真实,带着全然的轻松与愉悦。

脑海里,再次清晰地浮现出少女那张娇俏灵动的脸庞,以及她脸上那种笃定的、仿佛认定了他一定会接受、也一定要他接受的神情。

她就像一阵不容拒绝的春风,一股脑儿地将她觉得不够好、配不上他的东西,尽数换掉,然后用她所拥有的、她认为最好的,一一填补进来。

而那些被换下的、陈旧简陋的器物,她也并未丢弃,而是重新搬回了正殿之中,依照某种奇妙的规律重新摆放。润玉白日里曾去看过,明明器物比起之前还多了几件,可不知她用了什么法子布置规划,整个正殿内部,看起来竟比原先……更加空旷,更加清冷,甚至……透着一股子刻意的寒酸与可怜。

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这位大殿殿下,在天宫之中,是何等的“不受重视”,何等的“处境艰难”。

“微明。”

是了,这就是微明。

在她心里,好似他生来就合该拥有这世间最好的一切。清风明月,锦绣年华,温暖陪伴,舒适生活……凡是她所能想到的、所能给予的,她都想捧到他面前。

而她给他的,也确确实实,是她所能给出的、她所拥有的最好的。

这份毫无保留的珍视,这份笨拙却炽热的真心,美好得……令他心尖发颤。

他少年时,也曾无数次在冰冷的深夜里,一遍遍地质问无情的苍穹,为何独独是他,要承受这无边的孤寂与苦痛?为何众生皆苦,偏偏他的苦,仿佛没有尽头?

后来,年岁渐长,见识了天宫的冷暖,人心的叵测。他学会了将所有的情绪深埋,学会了用沉默与恭顺来应对一切不公。他以为自己已然接受了这冰冷的现实,心如死水,再不会为任何事泛起波澜,也……不再期待会有任何改变。

直到,他的生命里,猝不及防地,闯入了这样一束阳光。

这光芒如此炽热,如此明亮,不问他过往,不嫌他清寒,毫无预兆地,便照亮了他灰暗世界的每一个角落,暖透了他冰封已久的心扉。

直到此刻,直到真切地感受到这份温暖与珍视,他才惊觉,原来自己心底深处,那点对温暖的渴望,对善意的期盼,对“被人在乎”的卑微祈求……从未真正熄灭过。

它只是被埋得太深,藏得太好,连他自己都几乎以为,它已经死了。

“微明……”

少女的名字,被他含在唇齿之间,于寂静的深夜里,无声地、一遍遍地咀嚼,品味。每念一次,心尖便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搔过,带来一阵酥麻的悸动,与一股酸酸软软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暖流。

月影西斜,透过窗棂,在室内洒下婆娑的光影。安息香那清雅宁神的气息,如同最温柔的手,轻轻抚过他的眉宇,安抚着他连日来紧绷的心神,也携着白日里那份沉甸甸的温暖与悸动,将这条在冰冷天宫中独自挣扎、遍体鳞伤已久的小白龙,缓缓地、安稳地,带入了一个久违的、无梦的沉眠。

夜,还很长。

但有了光的夜晚,再长,似乎也不再那么难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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