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那只未被拽住衣袖的手,指尖微凉,动作却轻柔至极,小心翼翼地,将微明颊边那缕被夜风吹乱的发丝,轻轻拢到了她莹白的耳后。指尖不经意擦过她温热的肌肤,带起一阵细微的、令人心悸的痒。
“至于方才……”他顿了顿,眼底那抹温柔悄然淡去几分,染上些许复杂的晦暗,“其实并非被微明的话吓到。只是……忽而想起这禁术需付出的代价,心下有些……怅然而已。”
“润玉,我要同你说的,正是这个。”微明敏锐地捕捉到他情绪的低落,心下一紧,赶忙开口,将他的注意力从那份自伤中拉回。
她示意润玉抬起手臂,而后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指尖轻轻搭上他的腕脉。润玉对她全然不设防,任由她带着温润灵力的指尖探入。
灵力循脉而行,细致探查。不过片刻,微明眼中便掠过一丝了然与笃定——果然与她预料的结果一般无二。
“我觉得,血灵子,或许……并非当真无术可解。”她收回手,抬眸望进他骤然亮起、却又暗藏紧张的眼眸。
“从前我自弱水中醒来以后,查阅了极多的古籍典藏,在那些洪荒时期记载公认的代价惨重近乎无解的禁忌咒术,并无‘血灵子’之名。”她语速平稳,条理清晰。
“我亦想过,或许是后世能人辈出,于前人之基上,新创出了此种禁术。但术法创新,从来不易,纵是推陈出新,也必有其源头脉络,绝不可能如无根之木、凭空而生。既是新术,其核心机理、反噬表征,总该与某些旧术有相通之处。”
“况且,”她继续分析,逻辑缜密,“自施展血灵子后,润玉想必也服用过不少足以洗髓易筋、弥补根基的极品灵丹妙药。若果真是触及仙元根本的损伤,即便不能痊愈,也该有些许疗愈之效。可无论如何尝试,这半数天命仙寿,却似被无形之力牢牢锁死,分毫未能补回。此等结果,实在有悖常理,不同寻常。”
她微微停顿,眼中锐光一闪,抛出结论:
“所以,我猜测,这‘血灵子’,或许并非是一种真正的、以割舍献祭为代价的禁术。它更可能……是一种极为诡异阴毒的邪煞恶咒。其真正损伤的,或许并非仙元本身,而是以某种邪异之力,侵蚀、封印、或者说……‘污染’了那部分仙寿的源头,使其与主体断开联系,陷入‘死寂’。”
润玉屏住了呼吸,只觉得胸腔里的那颗心,跳动得前所未有的剧烈,带着一种近乎疼痛的希望。
微明说到这里,唇角轻轻扬起,绽开一个清浅却笃定的笑容,,给了他最后一颗定心丸。
“那日为了祛除你体内的穷奇煞气,我引渡了北斗星辰之力,那力量是这天地间至纯至正、最能涤荡邪祟、破除阴晦的力量之一。”
“而我方才探脉时,清晰地感知到,那股残留的星辰之力,非但彻底消解了你体内穷奇的凶煞,更在无意间,微微触动、乃至……稍稍滋养了那部分因‘血灵子’而陷入沉寂的仙元根基。”
“虽然效果微弱,几乎难以察觉,但这条路子,我认为是对的!” 她眼中光华流转,带着不容置疑的信心。
“想来许是那力量经过我的身体二次传递,损耗了大半威能,故而效果不显。”
她向前稍稍倾身,语气愈发坚定,带着一种指引前路的光:
“但如果……如果润玉你能亲自修习引渡北斗星力之法,以自身精血与神魂为引,长久坚持,借那至正星辰之力,一点点冲刷、净化那邪咒留下的‘污染’与‘封禁’……保不齐,真的能从根本上,解决这邪术留下的遗患!”
惊喜,如同猝然绽放的烟火,在润玉胸中轰然迸发,照亮了方才还因“血灵子”三字而骤然晦暗的心湖。他上一刻还在为自己残破的仙元暗自神伤、自惭形秽,下一刻,微明便已将一剂对症的良方,连同治愈的希望,一并捧到了他的面前。
然而这纯粹的惊喜并未持续太久,下一刻,一股酸涩便漫上他的心头,取代了最初的雀跃。
因为他几乎是瞬间便意识到,在微明醒来后的那些岁月里,她有多么担忧着他的安危,忧虑着他的身体,她又是为此花费了多少他难以想象的光阴和经历,去翻阅那些堆积如山的、或许早已蒙尘的古老典籍,去寻找、分辨、修习那些艰涩深奥的知识,只为了一个渺茫的、关于“或许有解”的猜测。
喉头仿佛被什么堵住,泛着微微的涩意。润玉深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中翻涌的万千情绪强自压下,化作一句最简单,却也最郑重的承诺。
他抬眸,望向那双盛满期待与笃定的明亮眼睛,声音因情绪的激荡而微微发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好。”
“都听微明的。”
布星台上,星斗璀璨,光华流转,正是引渡星力的绝佳时机。
微明见他应下,眉眼间的笑意愈发粲然。她仰起头,环视着这片她守望了数千载、熟悉得如同自身血脉的星空,语气轻快而跃跃欲试:
“择日不如撞日。今夜星辰之力浓郁纯净,正是修习感应、引渡星力的好时候。不如……我们现下就试试?”
“都听微明的。”润玉再次应道,声音中满是全然的信任和温柔。
那被关切、被珍视的暖融融的感觉,如同最醇厚的蜜,在他心口缓缓化开,流淌至四肢百骸,驱散了最后一丝阴霾与寒凉。此刻的他,暂时抛开了所有的顾虑,他望着她,目光不再有丝毫收敛里面翻涌着的浓烈情意,在微明未曾留意的角落,悄然积聚,汹涌澎湃,几乎要化作一片能将人彻底淹没的海洋。
微明深吸一口气,平复着自己紧张的情绪,她抬手探向自己发间,轻轻拔下了一根看似寻常的青玉簪子——正是那日情急之下,用以掷伤旭凤手腕的那一根。
她指尖灵力微吐,捏着发簪低声念了句简短口诀,只见那玉簪周身泛起一层温润的莹白光泽,形体在光华之中徐徐变化、拉长。不过呼吸之间,原本纤巧的发簪,已化作一根长约尺余、通体玉白、造型古朴的法器。一头尖锐如锥,另一头则环成了一个饱满圆润的水滴形状,被微明稳稳握在掌中。
润玉目光落在她手中法器上,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不由哑然失笑,温声赞道:“将法器化作发簪,既能掩人耳目,用时又出其不意,此法倒是极妙。”
“英雄所见略同。”微明朝着他俏皮地眨了眨眼睛,眸中光华流转,带着几分小小的得意。她将手中名为“终葵”的玉白锥子递向润玉,解释道:
“此锥名唤‘终葵’,乃是昔日天庭正式敕封我为‘七元解厄星君’时,与神职符印一并授予的礼器。它并非什么攻伐杀戮的利器,唯有些许压制邪祟、导引正气的功效,于我而言,平日最多用它扎破指尖,取血画符,引渡星力,倒是合用。”
她顿了顿,神色转为认真,开始细细讲解:“润玉,你曾为司夜之神,布星列辰数千载,早已具备了沟通、引动星辰之力的基础能力。故而寻常修习者需耗费时日与星辰共鸣感应这一步,于你便可省去,可直接以特定法诀配合精血为引,借力星辉。”
“待你熟悉此术后,为求便捷,亦可预先将法诀以朱砂书于特制黄符之上,用时只需以自身精血点于符上激发即可,省时省力。”
夜风不知何时变得轻柔,拂动微明衣袍,也将她清越认真的话语,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送到润玉耳中,刻入他的心间。
“你且听好口诀——”
她神色一肃,缓缓开口,声音在静谧的星夜中显得格外空灵悠远:
“七斗顺行,华精茔明;流盼窈窈,降之光辉。”
“天地自然,祟邪分散;凶秽消弭,道炁常存。”
三十二个古朴玄奥的音节,自她唇间流泻而出,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奇特的韵律,与头顶的星辰隐隐呼应。润玉凝神静听,心中默念跟诵,将其牢牢记住。
待润玉颔首示意已牢记无误,微明便以手中“终葵”的尖锥一端,极轻极快地刺破了他左手食指的指尖。一滴殷红圆润的血珠霎时沁出。她引导着润玉,将那滴饱含灵力的精血,轻轻点在他自己的眉心正中。
“凝神静气,默念口诀,运转你平日疏导星力的法门,意念沟通北斗。”微明低声指引,目光紧紧锁在润玉脸上,不敢有丝毫分神。
润玉依言闭目。他低声诵念方才记下的口诀,手上同时掐起一个与平日布星略似、却又更为玄奥复杂的诀印。三十二字口诀很快诵毕。
就在最后一字落下的刹那——
头顶苍穹之上,那勺状的北斗七星,仿佛被无形之手骤然拨亮,七点星辉次第闪烁,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璀璨夺目。与此同时,润玉眉心那点鲜红的血印,颜色开始缓缓变浅、淡去,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化开,最终碎成细微的光尘,消散在清冷的夜空气息之中。
一股宏大的星辰之力,自那七颗光华大放的星辰之上垂落,化作一道道肉眼难见、却沛然莫御的银色光流,温柔而坚定地,朝着布星台上那道白衣身影汇聚而来,丝丝缕缕,涌入他的天灵,渗入他的四肢百骸。
润玉身躯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
这是他首次直接引渡北斗星力,与往日布星时引动的、经过层层转化的温和星辉截然不同。这股力量更加精纯,也更加霸道,带着涤荡一切污秽、重定乾坤秩序的凛然正气,冲刷着他的经脉,滋养着他因血灵子而受损的仙元。
微明虽对润玉的根基与悟性有十足把握,但关乎他安危,岂敢有半分大意?她一直全神贯注,小心翼翼地将自身的灵力渡入润玉体内,细致地引导、安抚着那涌入的北斗星力,控制着其吸纳与运转的速度,确保润玉的经脉能够平稳承受。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润玉的呼吸逐渐平稳,面色在星辉映照下愈发显得莹润,显然已初步掌握了吸纳之法。微明见状,心中稍定,便开始尝试着,一点一点,极为缓慢地撤回自己辅助引导的灵力。
她撤回得极其小心,如同拆解最精细的机括,生怕引起星力反噬。
然而,就在她撤回最后一缕灵力,与润玉体内的星力联系彻底切断的那一刹那,异变陡生。
九天之上,北斗七星仿佛被注入了狂暴的能量,猛然间红光大盛!那光芒不再是清冷的银辉,而是染上了一层炽烈的血色,将小半片夜空都映照得一片猩红。
与此同时,原本平和的北斗星力,在失去微明灵力从中调和缓冲的瞬间,仿佛失去了缰绳的野马,骤然变得狂暴数倍,以排山倒海之势,疯狂涌入润玉的经脉。
“呃——!”
润玉猝不及防,喉间溢出一声压抑不住的、极痛苦的闷哼。
“润玉!”
微明大惊失色。她才经历过经脉寸裂的痛苦,此刻见润玉这般情状,恐慌如同冰水兜头浇下,让她瞬间手脚冰凉。
电光石火之间,她已来不及细思。右手飞快自袖中抽出一张明黄色符纸,左手迅如闪电般以“终葵”划过自己指尖,那滴血珠精准无误地落于符纸中央,瞬间晕开一抹惊心的红。
“断!”
她口中急叱一声,清越的声音在夜风中竟有几分凌厉。符纸染血的刹那,微明体内精纯的灵力毫无保留地汹涌而出,带着她焦急的意志,悍然冲入润玉体内,意图将涌入的星力阻断、剥离。
然而,就在她的灵力与润玉体内那股狂暴星力——以及某种更为深沉古老的未知力量——相互碰撞、彼此交融的同一刹那——
“嗡——!!!”
并非巨响,而是一道无法形容、不可名状的波动,仿佛自宇宙本源深处迸发,以北斗七星为轴心,骤然荡开。这波动超越了灵力,凌驾于法则,如同投入静湖的巨石激起涟漪,却在诞生瞬间便膨胀至难以想象的规模,顷刻间便将布星台上相倚的二人彻底吞没。
润玉只觉灵台深处,某道无形的“枷锁”在这股伟力冲击下,发出一声琉璃碎裂般的轻响。
紧接着,无边黑暗如浓墨涌来,瞬间淹没了所有意识。
与此同时,微明也感到一阵无法抵挡的昏沉袭来。
布星台上,两道身影无声软倒,再无知觉。
而九天之上,那同时汲取了二人精血的北斗七星,此刻已赤红如血,光芒将天幕染作绯红。七星之间,星空仿佛被无形之手搅动,骤然旋出一个巨大、幽深的漩涡。
更令人惊异的是,漩涡深处竟开始倒映出另一番景象——苍茫大地、山川江河、城郭人烟——仿佛另一个世界被强行拉扯至此,在这片天幕上对撞、触碰、彼此侵蚀。
刹那间,时空扭曲,万象更迭。
而布星台上,那两道相倚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消失无踪。唯有夜风穿过无际长天,拂过亘古冷月,发出呜咽般的低响,恍若在默诉这一场无人见证的、惊天动地的更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