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际的流云被夜风徐徐吹拂,遮住了远处清亮的玉盘,只在云隙间漏下几缕温柔如纱的月光。
风却不停歇,它搅散了夜里蕴起的雾气,吹亮了横贯天穹的银河,越过布星台上那对静静相拥的身影,穿过冰冷的,轻抚过寂静的玉阶与石刻的古老铭文,向着更遥远、更深邃的夜空吹去。
布星台上,微明耳根通红,脸颊滚烫。
她觉得脑袋里晕晕乎乎的,胸口里那颗心脏更是“扑通、扑通”跳得又急又响。周遭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而遥远,唯有紧贴着她的这个怀抱,如此真实,如此清晰,让她完全弄不清楚眼下究竟是个什么情况了。
明明……明明只是一个出于感激与震撼的,友人之间情之所至的拥抱啊。
微明暗自想着,试图给自己发烫的思绪降温。
哪怕这个拥抱,是润玉主动给予的,是她在那近万年的时光里,于心底深处偷偷幻想过千百次的……可是,这终究……也不过是友人之间的一个拥抱罢了。
微明啊微明,你昔日在战场上什么阵仗没见过?要争气一点,莫再这般没出息地害羞了!
她在心里暗暗啐了自己一声,又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这样就能驱散那份恼人的悸动与羞赧也平复下那擂鼓般的心跳。可润玉清冷甘冽的气息仍丝丝缕缕地缠绕着她,让她心中涌起一阵又一阵难以割舍的贪恋,只愿时光永远停驻在此刻。
然而,尽管有万般不舍,理智终究还是占据了上风。微明知道,再这样下去,她那点极力掩饰的心思,恐怕就要无处遁形了。
于是微明缓缓抬手,在润玉的肩背上安抚般拍抚了两下。这动作很轻,带着抚慰的意味,却也清晰无误地,传递出想要松开的暗示。
润玉敏锐地感知到了怀中人细微的动作与意图。他幽深的眼眸深处,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暗芒。心底翻涌的、近乎本能的占有欲,让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收紧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那力道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却又在下一刻,被他强大的自制力生生克制住。
那力道不重,却足以让微明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的起伏,和他那一瞬间不愿放手的执拗。可这收紧,也只存在了短短一息。下一瞬,他便像是骤然清醒,顺从了她的意愿,缓缓地、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留恋,松开了双臂,任由怀中那具温软的身躯,向后撤开,拉出了些许距离。
来日方长。
然而,这个带着暖意与希望的念头才刚刚升起,下一刻,“血灵子”三个字便如同淬了毒的冰针,猛然刺入他的脑海,让他呼吸骤然一窒。
是了,他的一半天命仙寿,早已随着那禁术融入了锦觅的身体。
虽然时至今日他早已看清,过往与旭凤、与锦觅的种种爱恨纠葛,泰半是因执念所困、求而不得。
其实早在他动用血灵子、以半身仙寿救回锦觅性命时,那颗因执念而炽热、却也因执念而千疮百孔的心,便已近乎死寂。后来的天魔大战,不过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他彻底断情,了无挂碍。
若时光倒流,让他重新选择……
润玉心中并无多少波澜。锦觅本性纯善,曾在他最为晦暗孤冷的岁月里,给予过他短暂却真实的温暖。救她,他虽有对那半身仙寿的惋惜,却也并无悔意。那是他对自己那段执迷过往的一个交代,亦是他对自己良心底线的一份坚守。
但是。
此刻,面对近在咫尺的微明,面对这份厚重如山海、纯粹如初雪的情意,一股尖锐的自卑与恐慌,也真切攥紧了他的心脏。
微明是这般美好,珍贵得不染尘埃,她值得古往今来最完满无缺的男子与之并肩。
可自己呢?
只有一副因禁术而残损的仙躯,一段被斩去半数的仙寿。他能陪伴她多久?百年?千年?他还有多久的“来日”?又如何与她 “方长”?
可是……
润玉垂眸,目光落在面前女子那张强作镇定、耳根却依旧晕染着动人绯红的脸上。
若要他就此对微明放手?
绝无可能!
到了此时此刻,他怎么可能还不明白她的心?
之前是他不敢想,亦不敢信。总觉得自己身处泥泞,满身尘垢,不配沾染半分。
如今拨开自设的迷障,才惊觉她的感情竟是如此纯粹,剔透如雪山之巅的清泉,甘甜清冽,一眼便能望见湖心最深处那毫无阴霾的挚诚;又炽烈如蓬勃燃起的火焰,真实勇敢,毫不吝惜地散发着光与热,只想温暖他这片早已冰封的冻土。
他是如此急切、如此期望、如此渴盼,想要紧紧握住这份独一无二的情意,与她两心相契,再无分离。
但……还不是时候……
润玉在心底轻轻喟叹。
即便暂且抛开自己仙元残损、寿数有限这件不谈,单就另一事,也足以让他按下汹涌的情潮。
昔年微明离开之时,亲眼目睹了他对锦觅那般偏执入骨、不惜一切的“深情”。前些日子在旭凤面前,他又故意说了那番混淆视听、看似对锦觅旧情难忘的话语。如今在微明心里,只怕至今仍认为自己对锦觅存有旧情,至少是并未放下。
倘若此刻便急急剖白心迹,哪怕她因着对自己的情意而答应,可这样的开端,难免会在她心中埋下一根细刺。他只怕这份两心相悦的情意,会因这潜在的“心结”而蒙上阴影,让她在日后漫长的时光里难以全然安心。
微明是这世间最美好、最珍贵的女子,合该拥有这六界最无瑕、最完满、最毫无阴霾的感情。
便……徐徐图之吧。
他抬眸看向微明,眼中翻滚着万千复杂难言的情绪。
只不过……在这“徐徐图之”的过程中,偶尔卖些可怜,多赚取些心上人的心疼怜惜,倒也是……无可厚非之事吧?
润玉心思既定,抬眼看向微明时,已是一副眉眼低垂、唇角微抿的黯然模样,恰如明月被薄云轻掩,光华内敛,引人怜惜。
“是润玉唐突了……”他声音放得低,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懊恼与无措。
“方才……听微明说起那段往事,言及曾来过此方时空,润玉便以为……微明此番降临,或许终究只是短暂停留,终有一日是要离去的。”
“却不曾想,微明竟说愿为我留下,润玉一时欣喜忘形,以致举止失当,冒犯了微明……实是润玉之过。”
他顿了顿,眼睫轻颤,似是不敢看她。
“……微明是知晓的,润玉此生,少亲缘,寡挚友,活了一万多年,形影相吊,孤寂一人。直至今日,能称得上知心之人的,也不过微明你一个而已。”
“但我想……微明你性情疏阔,开朗率真,待人至诚,从前在故乡时,必定是好友如云,知己众多,远胜于我这般无趣之人。我…是润玉僭越了……还望微明……莫要往心里去才是。”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又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些脆弱,配合着他本就清隽出尘的气质,字字句句,当真是我见犹怜。
微明哪里受得住这个。眼见着那素来清冷自持、仿佛万事皆不萦于怀的人,此刻却因自己流露出这般情态,她只觉得心尖又酸又软,方才那点羞赧与悸动,顷刻间便被汹涌的心疼淹没了。
“无事!无事!”她连忙摇头,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又轻又柔,带着急于安抚的意味,“我知晓润玉最是光风霁月的君子,此番不过……不过是友人情之所至,一时激动罢了。我……我自然不……”
“不往心里去”几个字在舌尖滚了又滚,却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怎么可能不往心里去?他拥抱的暖意,他真切的感情,他唤她名字时那微哑的语气……桩桩件件,她都要仔仔细细、分毫不差地镌刻在心底最深处,往后千年万年,时时翻出来回味,好好记上永生永世的。
这个想法让她脸颊刚褪下的热度又隐隐回升,气氛顿时陷入一种微妙的静默,带着些许尴尬,与更多说不清道不明的的旖旎。
微明只觉得脸颊发烫,心跳如鼓,亟需说些什么来打破这令人心慌的寂静。
“…嗯…其实……”她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唇,目光游移,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朋友……我也没有几个……”
话一出口,她便有些后悔,觉得这话题找得实在笨拙。可既已开头,她定了定神,索性将自己过往的处境,拣了些能说的,简单道来。
“我……身份有些尴尬。”她声音更轻了,带着一种历经世情后的、近乎释然的平静。
在教内之时,师尊燃灯道人性情宽和,并无门户之见,对她从来都是悉心教导。可师祖元始天尊的偏好,到底如无形的细雨,悄然浸润了玉虚宫的风气。
门中师兄弟大多看重跟脚出身,对她这草木精灵,客气有余,亲近不足。真正能与她毫无隔阂、走得近些的同辈,几乎没有。唯有像玉鼎真人、黄龙真人那般性子宽厚、本就与谁都相处融洽的长辈,才愿意多给她几分真切的关怀。
而真正与她脾性相投、能论道谈心的,反是多在截教。那里万仙来朝,百无禁忌,反倒没那么多无形的藩篱。可终究……不是同门,再是投契,相处时也多了几分克制与顾忌,无法如真正的同门那般全然坦荡。
再后来封神战起,阐、截两教打出了真火气,结怨甚深,有些昔日还能说上几句话的朋友,也渐渐断了来往,形同陌路。
往事并不全然愉快,她略提几句,便觉意兴阑珊,于是轻轻摇了摇头:“算了,都是些陈年旧事,不提也罢。方才……嗯……”
她目光落在润玉身上,忽然想起另一件更为紧要的事,眼睛倏地一亮。
“方才润玉说身体已然无碍,后面……是否被我突然提起的‘血灵子’,给吓着了?”
她微微扬起脸,看着润玉,眸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像是做了点“小坏事”后被当场捉住,却又带着点“我知错了但下次还敢”的小小得意。
“好吧,我承认,”她挑了挑眉,坦白道,“我是有些生气来着,冷不丁提起血灵子,也确是存了几分故意,想……想吓一吓你……”
她觑着润玉的神色,语气渐弱,带上几分理不直气也壮的解释:“但这也不能全怪我呀……毕竟,润玉你也瞒了我许多事……”
“不过……”她话音一转,那点强撑的气势彻底消散,化为真切的歉意与反省,“我也隐瞒了润玉一些事,润玉对我保持警惕之心,也是人之常情,理所应当。我们……算是扯平了……”
她抬眼,小心翼翼地觑着润玉的神色,见他只是静静望着自己,眸色深沉,辨不出喜怒,心中那点底气彻底泄光。她下意识地,又伸出了手,像只做错了事的小兽,轻轻地、带着点试探地,再次捏住了润玉那片微凉的衣袖,讨好般地,摇了又摇。
“润玉……我错了,你莫生我的气,好不好?”
润玉的呼吸猛地一窒。
天知道,他用了多大的心力,才勉强克制住那股想要再次将眼前人紧紧拥入怀中的冲动。
他低低地、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近乎喟叹的温柔,“怎么会。”
“微明对我,全是一片拳拳关怀的真心,润玉感知得到,亦珍之重之,高兴都来不及,又岂会因这微末小事而生你的气?”
“从前有事瞒着微明,自然是润玉的不是。往后……再不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