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明在一片混沌的暖意中,轻轻抖了抖叶子。
意识像是沉在温水底部,缓慢地上浮,带着一种慵懒的、不愿醒来的滞涩感。周遭是纯粹的、令人舒适的黑暗与宁静,仿佛回归了最初的母体。
等等——
叶子?!
“嗡”的一下,仿佛有冰冷的清泉自灵台浇下,龙骨花猛地一个激灵,残存的混沌瞬间被驱散,神识彻底清明。
她立刻尝试着动了动“身体”。
下一瞬,一种算得上陌生、又带着某种荒诞熟悉感的反馈,清晰地传递回她的意识——她“看到”了自己轻轻颤动的、青翠欲滴的叶片边缘,感受到了扎根于某种温润肥沃灵土中的根系,甚至能“嗅”到空气中弥漫的、浓郁到几乎化为实质的草木灵气与水汽。
这……这不是错觉。
她真的……变回了一朵花。
一朵尚未化形的、最原始状态下的龙骨花。
微明心头一沉,几乎是立刻内视己身。果不其然,体内灵力稀薄得可怜,与昏迷前那磅礴浩瀚的星辰之力相比,简直如同涓涓细流之于汪洋大海,微弱得仿若凡间一株稍有灵气的植株。唯一的安慰,大约便是神魂强度并未倒退,甚至似乎还比昏迷之前,凝实强韧了约莫一成。
但是,巨大的变故并未让微明彻底慌乱,过往的诸多经历早已帮她磨砺出一颗远超常人的“大心脏”。微明迅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那些翻涌的惊愕、不安与恐慌强行压下。
当务之急,是弄清现状。
她“扭动”着花身——这个动作对她此刻而言颇为费力——小心翼翼地“打量”起四周。
这是一间极为宽敞、甚至可以称之为恢弘的殿室。她此刻被安置在一座约莫半人高的黑木高台之上,高台木质纹理细腻,隐有光华流转,显然并非凡物。
殿内陈设古朴大气,无论是支撑穹顶的盘龙玉柱,还是垂落的鲛绡纱幔,抑或是墙壁上镌刻的玄奥符文,处处皆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历经了无尽岁月沉淀的玄妙气息。灵气更是充沛得惊人,呼吸间都能感到丝丝缕缕的精纯灵力渗入叶脉根茎。
然而,微明此刻无心欣赏这仙家气象。她的“目光”急急扫过殿内每一个角落,每一处可能藏人的阴影,心中的恐慌随着探查范围的扩大而一点点加剧。
没有。
偌大的殿室,空旷寂寥,除了她这株孤零零摆在黑木高台上的花,再无第二个活物。
润玉……不在。
这个认知如同一只冰冷的手,骤然攥紧了她的“心脏”。恐慌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绕上来,几乎让她窒息。她与润玉一同经历那场诡异的星空异变,一同失去意识,如今她醒来,身处陌生之地,变回原形,润玉却不知所踪,生死未卜……
不,不能慌。沉下精神,保持冷静,好好想想。
微明一遍遍在心中告诫自己,强迫自己停止那可怕的联想,让混乱的思绪重归清明。
昏迷前最后的景象,是北斗七星骤生异变,红光大盛。可北斗是她的命星,与她本源相连,休戚与共。若当真有人意图通过北斗来谋害她与润玉,其手段必然绕不开她自身对命星的感应,绝不可能如此悄无声息、毫无征兆。
更何况,润玉身为天帝,身系此界天道气运,自有冥冥之中的天道护持。即便真有人能绕过北斗算计她,想要一举算计到一位受天道眷顾的天帝身上,也绝非易事。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似乎让头脑清晰了些许。一个更可能、但也更不可思议的猜测,缓缓浮上心头——
或许,正是润玉以自身精血,首次直接沟通、引渡北斗本源星力的行为,触及了天地本源的规则。而她的加入,她的精血与同源灵力的引导与交融,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意外地引爆、加剧这场尝试引发的天地异变。
所以,他们并非遭了算计,而是被卷入了一场由他们自己引发的、源于天地法则本身的……空间波动?抑或是某种……更超乎想象的未知境遇?
微明想到这里,心中稍稍松了一口气。
眼下,再多的胡思乱想也无济于事,但既然她还活着,虽然形态有异,但神魂无损,甚至更强。那么润玉身负天帝气运,修为高深,他或许只是落在了别处,或许同她一样,有了别的际遇。总之,他绝不可能轻易出事,定然也平安无恙。
当务之急,还是探查清楚自身处境,确保安全,并设法恢复力量。唯有拥有自保之力,才能去寻找润玉,去应对这未知变故可能带来的一切变数。
打定主意,微明便小心翼翼地,将自身那强韧了许多的神识,悄无声息地向殿外蔓延、探查。
她本以为会遭遇阻碍——如此灵气充沛、陈设不凡的殿宇,必有防护结界。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她的神识探出殿门,竟一路畅通无阻,毫无滞涩之感,仿佛这宫殿的主人,对她全无防备。
而当神识彻底探出殿宇,将外界的景象纳入感知时,微明再次被深深震撼了。
飞瀑如银河倒悬,冲击着虬结的古松,水汽蒸腾,映照着天光云影,恍若仙境画卷。
洁白的云絮自嶙峋的山峰间袅袅升起,萦绕不去,为连绵的峰峦披上朦胧的纱衣。远处,无数亭台楼阁、宫殿轩宇依山而建,鳞次栉比,峥嵘崔嵬,皆笼罩在一层淡淡的、仿佛凝聚了天地清气的灵光之中。
碧潭如翠玉镶嵌,草木葳蕤,生机勃发,许多植株的形态与灵气波动,竟是微明昔年在洪荒时期都难得一见的珍稀灵种!
这哪里是什么普通仙家居所?这分明是一座庞大无比、气象万千、灵力浓郁到化为实质的仙家福地,一方独立于世外的洞天仙境!
饶是微明出身灵鹫山这等道场,见惯了洪荒胜景,此刻也实实在在被眼前的景象震得“花枝乱颤”。无他,此地灵气之丰沛、环境之优越,尤其是对草木之灵而言,简直是梦寐以求的无上修炼圣地!每一口“呼吸”,都仿佛在吞吐最精纯的草木本源。
然而,这震惊并未持续太久。因为远处,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正朝着她所在的殿宇而来。
微明心中一凛,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瞬间将外放的神识尽数收回,蜷缩于花身之内。同时,她强行压制住自身那因神魂强大而自然散发出的灵性波动,将叶片放松,花瓣微合,摆出一副刚刚生灵、懵懂无知、对外界刺激仅有微弱本能反应的草木精怪模样。
“吱呀——”
沉重的殿门被从外推开,发出悠长的声响。一道身影,逆着门外流泻的天光,大步踏入殿中。
来人身着青白二色相间的广袖长袍,衣袂飘飘,气度雍容。墨发以青玉冠半束,余下披散肩头,面容约莫人间天命之年,却无半分老态,反而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下颌线条清晰,生得气宇轩昂,不怒自威。尤其那一双眼睛,深邃如古潭,开合间精光暗涌,仿佛能洞彻人心。
而从他踏入殿门的那一刻起,他那锐利而灼热的目光,便如同锁定了一般,分毫未移地,直直落在黑木高台上那株轻轻摇曳的龙骨花上。
微明被他这毫不掩饰的、充满探究与某种奇异炽热的目光看得心中“突”地一跳,花萼几不可察地、不受控制地轻轻抖了抖。
这细微的颤动,显然未能逃过那男人的眼睛。
只见他脸上登时浮现出一种难以抑制的激动潮红,眼神骤然亮得惊人,仿佛看到了世间最珍贵的瑰宝失而复得。他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疾行至黑木高台之前,颤抖着伸出双手,虚空做出一个小心翼翼捧托的姿势,仿佛那花儿是易碎的琉璃,稍一用力便会损毁。
然后,他用一种极其温柔、甚至带着几分哽咽与狂喜的语调,说出了那句让微明整株花都差点“跳”起来的话:
“莫怕,莫怕啊。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轻柔,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我是祖父,是你的祖父。”
花……傻了。
微明只觉得“花脑”里“轰”的一声,仿佛有万千雷霆同时炸响,炸得她叶脉里的灵力都险些逆行。
谁?祖父???
哪个的祖父?谁的祖父?!!
巨大的荒谬感与震惊席卷了她。她第一反应是——莫不是自己神魂在穿越时空的剧变中受损,意外离体,附身到了这不知哪方大能的后裔、尚未诞生完整灵智的草木精灵身上?若真是如此,那麻烦可就大了!这无异于夺舍,断了对方生灵化形的希望,于修行正道有亏,更是结下了难以化解的因果。她自身尚有一堆未了之事,还要去寻润玉,岂能再背负这般莫名的债业?
她立刻沉下心神,以此刻所能调动的全部神识之力,仔仔细细、翻来覆去地内视探查己身,从最细微的叶脉纹理,到根系与灵土的结合处,再到花身深处那一点微弱却坚韧的本源灵光……
“但……没错啊,”微明越探查,心中的疑惑越深,也越加肯定,“这灵光的波动,这叶脉中流转的、与星辰隐隐呼应的一丝特性,这根系深处那点龙骨花独有的、与龙族若有若无的先天感应……的的确确,就是自己的原身,分毫不差。”
可这自称“祖父”的男人,又是怎么回事?
一脑门的疑惑如同乱麻,找不到线头。微明只好按捺下所有心绪,继续“装死”,叶片低垂,花瓣紧闭,仿佛只是一株对周遭略有感应、但依旧浑噩的灵植。
而那自称“祖父”的男人,见她不再“颤动”,脸上激动之色稍缓,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而复杂的慈爱与欣慰。他并未立刻离开,而是就站在高台边,从宽大的袖中取出一只莹润的玉葫芦,拔开塞子,顿时一股沁人心脾、灵气盎然的清香弥漫开来。
他小心翼翼地将葫芦中泛着淡淡青光的凝露,缓缓浇灌在微明的根系周围。那凝露一接触灵土,便迅速渗入,化作精纯温和的灵力滋养,让微明舒服得几乎要“呻吟”出声,连忙强行忍住。
浇灌完灵露,男人并未收起葫芦,而是转身走向殿内一侧那张巨大的、以整块温玉雕琢而成的书案后坐下。案上堆着不少青色封皮的册子,他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提笔批阅起来。神情专注,眉宇间带着上位者特有的威严与沉静,与方才那激动失态的模样判若两人。
微明悄悄“观察”着。那些青色册子,无论形制还是男人批阅时的姿态,都让她莫名联想到天界的奏章文书。这个男人,身份恐怕不简单。
时间在寂静中悄然流逝。不知过了多久,殿外再次传来通报声。男人头也未抬,只淡淡应了声“进”。
殿门再次开启,一道身影迈入。微明“看”去,心中又是一动。
来人是一位极其俊美的神仙,身姿挺拔,着一袭绣有繁复草木纹样的墨绿色长袍。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背后生着一对收敛的、色泽斑斓的羽翼,耳侧亦延伸出几缕柔韧华丽的翎羽,长发是罕见的明绿色,如同初春最鲜嫩的柳芽,衬得他面容愈发精致,气质出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