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 老卡整个人佝偻下去,屋里那个女人,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说……别动她……求求你……哈比芭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哀求。
“说吧。” 林栖川的声音依旧冰冷,但稍稍收回了半步,给他一点喘息的空间。
老卡抬起头,眼神空洞,仿佛进入了漫长而黑暗的时光。
“我只想过平淡的生活。” 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像梦呓。
“平淡的生活?” 林栖川皱紧眉头,语气里带着审视和疑惑。
“我想过上没有任务、没有卧底、没有勾心斗角、没有提心吊胆的平凡日子!”
老卡忽然激动,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积压了二十年的痛苦。
“有个知冷知热的妻子、有个健康活泼的孩子、有份能糊口的工作、有个干净温暖的屋子!生病了有人守在床边嘘寒问暖,老了能牵着老伴的手,看着儿孙绕膝,最后安然闭眼,度过这一生!”
他说着说着,竟像个孩子般呜咽起来,泪水奔涌。“我二十岁...才二十岁啊!就被组织派到这个地方,一待就是二十年!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像被整个世界抛弃。像一具被遗弃在荒坟里的尸体,了无生机!”
他的眼睛因为激动和泪水变得通红,并逐渐染上狰狞。
“组织?组织从来没有真正关心过我!他们只关心任务有没有完成!情报有没有到手!他们让我住在贫民窟最脏最臭的棚户区,日日夜夜闻着垃圾和排泄物的味道睡觉!二十年!我的青春,我的健康,我的一切,都烂在这里了!”
每个字都像钝刀,在她心口慢慢刮。
她第一次不受控制地想,若这条路走到尽头,只剩一句“不再是家人,即刻抹杀”,那自己拼命守的,到底还算什么。
“组织没关心过你?” 林栖川试图将他从自我沉溺的悲愤中拉出来,“若不关心你,为何在你失联后,接连派出三人来寻你?!”
“呵……” 老卡发出一声讥讽的冷笑,那笑声里充满了恨意与悲凉,“寻我?他们不过是想要我手里掌握的T国北部重稀土走私路线和毒品分销网络的情报!还有我经营了二十年,几乎覆盖半个T岛的情报网!他们怕我带走的不是命,而是这些能换来金山银山的宝贝!”
“情报可以再获取,网络可以再建。” 林栖川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锐利,“而且,你怎么就肯定,T国,甚至这条线上,只有你一个卧底呢?”
老卡的神色猛地一僵,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与不定。
林栖川捕捉到了这一瞬间的动摇,立刻乘胜追击,语气更沉。
“如果你真有难处,真想脱离过去、过平凡生活,完全可以走程序,向组织报告,申请撤离或退役。以你二十年卧底的功绩和掌握的机密,组织未必不会考虑,甚至可能同意你带着屋中的女子回国。”
她盯着老卡开始躲避的眼神,一字一句地揭穿。“但是,你却选择了最极端的方式,假死脱身,甚至不惜杀害前来寻找你的同僚。”
“这说明,你根本不是为了什么平凡生活。你早已丧失了理想信念,忘掉了自己身上曾穿过的制服和肩负的责任。你只是被二十年黑暗浸染,心生贪念,想独占情报和网络带来的利益,甚至...可能早已暗中投靠了另一方,这次的假死,不过是你叛逃计划的其中一环!”
“不!不是的!” 老卡猛地抬头,嘶声反驳,但眼神里的慌乱和心虚却出卖了他。
“钱我见过,黑路我也走过,可真把我逼疯的不是钱,是艾莎。”老卡的声音陡然裂开,“她是我哥留下的孩子,我把她叫来达市,不是想害她,是想给她换条活路。结果人刚到我手边就不见了。最后见过她的人,偏偏在蓝锚!”
林栖川不再给他辩解的机会,失血带来的晕眩感越来越强,视线边缘开始发黑。
她知道自己必须立刻离开,处理伤口,并将这里的情况传递出去。
“够了。” 她冷声打断,枪口微微下移,对准老卡的膝盖,“告诉我,你投靠了谁?泄露了哪些情报?你为这次假死准备的退路和接应,在哪里?什么时间、什么地点,跟什么人交接?”
她的声音带着点失血后的虚弱。“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为了屋里的那个女人,想清楚再回答。”
“交接?还没...还没到那一步。他们...让我等在这里。” 老卡的声音很轻,“说时候到了,自然会联系我。”
他喉头滚了滚,像终于把最难堪的那句吐出来。“桑多一直拿艾莎吊着我,说她也许还活着,只要我先把手里的口子和名单交出去,他就替我把人带回来。”
“让你等在此处,时候到了,会联系你?” 她重复着,“你知道吗?你所谓的退路,很可能根本不存在,或者说,那本身就是个陷阱。”
老卡惨白的脸上肌肉抽动,默认了这个残酷的猜测。毕竟已经快半个月了,而那边的人,还没联系过他……
老卡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杀了来找我的同胞...以为能斩断过去,投奔新生活...”
“你跟他们交接了吗?情报呢?泄露给他们了吗?”
“没有,绝对没有。我还没有跟他们交接,也没有泄露情报给他们。”
“我在你家找到了半本笔记和一张照片,剩下的半本笔记在哪里?其他情报又在何处?”
“在港口第四个灯塔的脚下。没有其他情报了,我所知道的情报,全部都记载在笔记里了。”
“地点我会去确认。如果我发现你骗了我,屋中的女人和她肚子里的孩子,会跟你一个下场。”
林栖川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是谁策反的你?若你还算聪明,就该明白,要想保全房里那个女人,此刻是你最后的机会。”
老卡颓然地垂下头。“是蓝锚俱乐部的老板,桑多。”
信息碎片在林栖川因失血而阵阵发黑的脑海中拼凑。
老卡主动叛逃,但他以为的投靠方桑多可能根本没打算接纳他,只是利用他,将他作为诱饵或陷阱,来影响组织的判断。
这是一个局。
老卡是局中挣扎的棋子,而她,现在也踏了进来。
眩晕感越来越强。视野边缘的黑影在扩大。她必须立刻离开,否则可能会倒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