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今没有留在客厅。

穿过回廊，他来到候客室。先前落荒而逃的白塔向导果然还在这里坐立不安地等待着，见何今突然推门而入，下意识面带茫然地站起身。

何今直截了当地问：“陆言之精神暴动的原因是什么？”

精神图景中不存在真正的记忆，有的只是以记忆为刀，在灵魂中刻下的痕迹。

这些仅由精神力量所构建的奇观，虽然理论上仍是现实的倒影，却摆脱了现实法则的限制。根据构建者思维的差异，逻辑时常诡异得要命，随时随地等着幽你一默。

并且因为是潜意识，哪怕图景之主本人在此，也无法用理智操纵图景，反而会因为控制不了潜意识的波动，让图景愈发扭曲动荡。

人总有几件不想面对的事。自欺欺人也好，切割压抑也好，就算表现得再坦然，也很难接纳自己全部的丑恶与伤痛。哨兵进入自己的精神图景，并因此自毁的案例很多，多到已经拥有了专有名词，“自噬”。

为了防止自噬现象的发生，白塔禁止普通哨兵在非极端情况下进入自己的图景，进行自我疏导。而那些可以安全地进行自我疏导，不再需要依赖向导的哨兵，自然就是黑暗哨兵。黑暗哨兵不需要定级，人数比S级哨兵还少得多，属于可遇不可求的稀缺品，一旦出现就值得白塔教材单开一页介绍。

不过与之相对的黑暗向导，就不是什么好词了。

面前的向导额头上冷汗更多，表情却变得倨傲，下巴一抬，嘴歪眼斜地从鼻孔里发出轻蔑的哼声：“何今？你不是被赶出白塔了吗？哼哼，可恨的老鼠，怎么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陆言之最近到底在看什么小说，回去就没收。

脱离实际发生的场景，图景内未确定的信息便全靠哨兵用逻辑推演组合，同样因为是潜意识的抓取，这些脑补有深思熟虑过的，也有两眼一闭就开始胡编的。

何今来找这个向导便是因为，作为出卖陆言之的人，他必然知道陆言之精神暴动的原因。没想到陆言之那小鬼给他脑补了一条在白塔受尽欺凌排挤的小白花路线，还被抓取成了这个向导的运行逻辑。

他试着把向导摔在地上揍了几拳，踢了几脚，鼻子都打歪了，一边哇哇大哭求放过，一边还在放狠话叫何今滚蛋。

居然不是胆小人设。

他折返回去，最后在后花园的无人处找到了正坐靠在花架下，两只脚晃着，专心致志编花环的陆言之。各色铁线莲纠缠在一处，瀑布般垂落，白与瑰丽的蓝紫之间搀着少量的浅粉，开得正盛。

“你为什么在这里？”陆言之头也不抬地问。

何今有些意外地问：“你认识我？”

13岁的陆言之扫了他一眼，疑惑地皱眉，像是想说当然认识，但当他张开嘴，表情却逐渐空白：“你是谁？”

何今偏头思考两秒：“和你一起看海的人。”

陆言之露出不理解但大受震撼的表情：“你就是那个让人很操心，很爱说谎，很幼稚，很喜欢欺负小孩，连按时起床都做不到的没用大人？”

陆言之你完蛋了，给我等着。

这不全是负面印象吗！

何今立刻把自己原来要说的话忘掉了：“让你有这么多抱怨还真是对不起啊。一句夸奖都没有吗？”

陆言之一本正经地答：“想要夸你的时候，心底会有一股神秘力量涌现，让我张不开嘴。”

何今说：“你那是害羞了。其实你特别想夸我的，觉得我哪里都好。”

陆言之说：“你好不要脸。”

何今差点左右开弓地揍他一顿。

算了，总比青春期莫名其妙误入歧途的好。虽然在个人形象方面惨遭滑铁卢，他在另一方面终于放下心，把人拉过来捏捏脸：“你是这里的守卫？我想知道你精神暴动的原因。”

陆言之小心地将一片花瓣抚平：“你想去更深处？”

何今点头：“为了疏导。”

“……不用去。你想知道那个的话，我可以直接告诉你，”陆言之说，“反正我看守的已经不是那个东西了。”

他的自述一如既往地简略：“我精神暴动是因为和妈妈吵架，她比我想象中的要聪明多了，也蠢多了。”

陈诺是只为自己而活的人，一个名副其实的万人迷。她那样美，就算要给她摘星星摘月亮，要给她掏心掏肺，那也得排队。

人生online是个简单的垃圾数值游戏，只要把某项数值刷到顶，就能无往不利。

她选择学习美貌相关的技能，当然是因为她这项数值的初始值最高，仅此而已。

眨眨眼睛，笑一笑。伤心了给个拥抱，生气了哄劝两句。她什么都可以做，什么都可以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