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行深层疏导需要哨兵尽量放松精神,何今暂时放弃了教育陆言之,只是把他抱进怀里,轻轻拍他的后背:“别怕,不会疼的。对你来说和睡一觉没什么区别,等你醒来的时候,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陆言之面无表情,不知在想些什么,听着何今温柔的声音有些困倦,闭上眼睛。
意识在下沉,在上升,在流动,在凝结。
陆言之的精神图景不是海,而是迷宫。
天花板、地面和墙壁全都是破碎而扭曲,勉强黏合在一起的镜子。镜子与镜子拼凑着,组成无数个拐角,无数扇门。何今的意识刚刚重新凝聚,就差点被周围无数个怪异的自己闪瞎了眼睛。
后遗症已经好得差不多,但探出触丝时还是像后脑勺被打了一闷棍似的晕。但机不可失,陆言之即将成年,想要正常走进入圣所的流程,必须尽快更新他作为哨兵的档案状态。加上他下学期高三,不能让这件事分散他太多精力。
何今脸色煞白,站在原地缓了一会儿,只希望等会儿陆言之别太为难他。
四周空荡荡的,没有任何线索。
忍着眼晕眯起眼睛观察一会儿,何今确认不是他有所遗漏,便随意推开一扇门,走到了另一条,与前一条毫无区别的走廊上。
他再次打开一扇门。
第二、第三扇门后也是完全相同的情况,他及时停了下来。
毫无疑问的死局。
何今很熟悉这种情况,等级越高的哨兵,图景构建便越是复杂和危险。
如果说大部分哨兵的图景只是为了自我防御,是可以解出答案的谜题,疏导失败的向导至少可以安全退出,那防备心深重,攻击性极强的另一部分则是专为解决入侵者而构建的处刑场。
即使白塔为哨兵设计了严格的精神评估流程,每年在哨兵精神图景里迷失,被反向污染,精神受损致残,甚至被绞/杀的向导从来不少。
也因此,哨兵对向导违背求生本能的信赖弥足珍贵。
何今靠着镜墙闭目养神,等待着,直到有什么软绵绵的东西轻轻地砸中他的裤脚。
睁开眼,他捡起滚落在地上的黑色毛线团。
直起身,何今看见绿眼的白狼远远地蹲坐在走廊的尽头,望着他。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陆言之的精神体,比起陆言之用力吹嘘的可爱,它给人的真正第一印象毫无疑问,应该是冷漠。
何今试探性地摇摇毛线团:“不过来吗?”
白狼耳朵转了转,把脑袋侧到一边,不理他。
何今便走过去抱它,抓着它的前爪捏捏,往地上一推。这时候它又很乖了,默默地倒在地上摊成扁扁的形状,任由何今把它从头揉搓到尾,尾巴尖轻飘飘地摆。
精神体虽然可以修正体型,但区间只在哨兵的能力极限之内。
陆言之的精神体也比现实中正常的狼更大,却仍然大约只有小丽的三分之二。它的手感也和狐狸的蓬松顺滑完全不同,毛皮摸起来又厚重又糙,一旦不顺着毛摸就涩得扎手。
“为什么你不出声?”何今亲了亲它的额头,放柔声音,故意问,“不喜欢我?”
白狼终于有了反应,低低地呜呜两声,抬头用嘴筒子戳何今的脸。
“出去再陪你玩,现在先干正事,”何今哄它,“指引我吧,阿里阿德涅。”
盘踞在精神图景内的精神体是背叛哨兵的内鬼,也是获得信赖的向导最大的作弊器。
跟随白狼穿过一条条走廊,左拐右拐,开门关门,何今愈发确定,陆言之的迷宫根本就是抱着弄死任何敢进来的东西的念头构建的。
他动动腿:“你别挤我。”
陆言之的白狼硬要贴着他的腿走。原本何今还是走在走廊正中间,结果他退一点,狼就挤过来一点,越退越挤,越走越偏。到现在,他已经快被挤到墙上去了。
白狼一边走,一边斜着眼睛看他。何今居然在它的绿眼睛里看见了熟悉的不高兴。
何今单膝跪下来揪它的脸颊肉,把它揪得呜呜叫。
在迷宫里打转很容易丢失方向感,何今走了没一会儿就再也搞不清东南西北,好在迷宫终于逐渐发生变化。
打开又一扇看似和其他地方毫无二致的门,背后的景色却与之前截然不同。
墙上和天花板上挂满了大大小小、层层叠叠的肖像照,从墙底一路延伸,爬山虎似的,连整片天花板都被盖满,密集得像暴雨时拍碎在玻璃窗上的雨滴。
照片中最多的当然是陆言之自己。各异的相框里,年龄服饰各异的陆言之有着相似的神情,面无表情地望着画外,无声地注视着闯入的向导,诡吊的氛围可以无缝衔接恐怖片。
何今看见了穿着儿童西装的,六岁的那个陆言之,他站在似乎是某个宴会的明亮奢华背景之中,周围却空无一人。
他和他对视几秒,移开视线。
还有陆言之遭遇影兽的那个晚上,他血肉模糊地倒在自己榨出的血泊里,微笑着,空洞的眼中有一丝释怀和嘲讽。
何今的心颤了一下,不愿多看,匆匆转身。
他继续寻找着,专门留意那些颜色相对比较鲜艳的相框,但很快就发现自己不用仔细去找。
属于游乐园的那张照片比门还大,只有瞎子才会看不见。
戴着兔耳朵,举着氢气球的陆言之身体正对着相框外,头却转向一边,脸颊微红,看着画面内的不知道什么地方,牵着他身旁陆文绥的衣角。而陆文绥搂着陆言之的肩,同样不看镜头,而是看向另一侧,正在和一个面目模糊的人说着话。
咦,这里居然还有第三个人耶!好奇怪捏!这谁啊,不认识。何今阴阳怪气地想。
除了陆言之,这里同样有很多属于其他人的肖像照,有的何今认识,有的则很陌生。陈诺、陆鹤年,陆鹤年的现任老婆沈静纾,陆家的兄弟姐妹,小小的挤在角落,数量却密密麻麻,灰绿潮湿的色调像除不干净的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