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之相反,陆文绥霸占的版面数量不多,却很大,恭敬地挂在平时肖像该在的黄金位置。何今认出其中好几张都是新闻上抠出来的图片,只是这些看似正常的肖像陆文绥给人的感觉都很不对劲。盯着看久了,人像的面容轻微地扭曲,难以形容的毛骨悚然感爬上后背。
在这些照片中,他那双金色的眼睛被描绘得太突出,看起来异样的冰冷。
至于何今自己,一张都没有。
想到自己和他也就认识了几个月,倒也不觉得奇怪。
毕竟,要是陆言之挨个介绍过去,他得说:“这是我妈,这是我爸,这是我二哥……这是我新认识的向导。”
要多怪有多怪。
白狼拱了拱他的腰。
何今收回目光,假装自己没有走神,目光一一扫过可能通向图景更深处的相框。
无论是正向还是负向,人们总是把自己最在意的事记得最牢,藏得最深。
三天就遗忘的事,和一辈子都忘不掉的事重量必然无法等同;能随口说出来的调笑,和只能带进坟墓的秘密当然也有天壤之别。
陆言之的精神症结肯定跟陆家脱不了干系,但何今并不确定他最在意,或者说最让他痛苦的是哪一件事,哪一个瞬间。
直到举棋不定的此时,何今才惊觉陆言之把真实的自己埋藏得有多深。
走捷径不行就只能来硬的。
他有些后悔自己没带个放大镜来,蹲下身,仔细辨认着角落那一串气泡一样的小相框。
果然,这一串小相框里,人像后的背景是同一处画面。
何今站到一张毫不起眼的照片前。
面容稚嫩的陆言之穿着宽大的校服,规规矩矩地站着。
看着校服的左胸处绣着的“xx初中”的字样,并非陆鹤年习惯送子女们去读的那一所。何今意识到,陆言之离开陆家独自生活的时间比他以为的要早得多,也久得多。
他已经认出,陆言之背后的布置,是陆宅的客厅。
和其它内容相比,这一张照片照得格外端正死板,像某张学生证上的证件照。何今伸出手,手指微微用力,按在照片上,仿佛按着坚硬的水,又仿佛抵着柔软的石头。
白狼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踪影,何今缓慢而坚定地继续施力。
像是推得一只沙漏翻倒,下一秒,天旋地转。
他坐在茶几侧边的单人沙发上,陆言之站在他左手边,垂着头,两个成年人坐在右手边的长沙发上。
隔着一张茶几,气氛却紧张得像是隔着楚河汉界对垒。
“你这次精神暴动,情况很危险,好在疏导及时,”陆鹤年上下扫视着陆言之,神色严厉地问,“我再问你一次,你当初为什么想去外城上学?”
陆言之沉默不语。
陆鹤年的现任妻子,沈静纾,看着陆言之,一言不发,突然抽泣着落下泪来。
戴着金丝边小眼镜的中年人梳着光光的大背头,头顶油得发亮,频繁推着眼镜,脚步匆匆地从何今身旁经过,走向门口,急得像是后面有鬼在追。
他身上没有任何可供辨识的标志,但何今立刻便知道发生了什么。
向导原则上不能够不经允许,将疏导时窥见的隐私信息告诉除了哨兵本人以外的任何人,除非涉及到违法犯罪之类,可能危害社会和他人的内容。
尤其年幼哨兵的精神屏障薄弱得像一层保鲜膜,一旦遇到像这样精神暴动的情况,思绪混乱起来,就像个爆掉的水族箱,里面什么鱼什么贝,通通乱甩一地。出卖他们的隐私信息,可比偷看日记严重得多。
可惜,当人们突然谈起原则,十有八九都是为了后面的那句“但是”。
但是没人想面对家长的追问和施压,特别还是有权有势的家长。
“你非常讨厌这个家吗?嗯?”陆鹤年猛地站起,指着陆言之喝道,“别装哑巴,说话!”
陆言之还是沉默着。
“别这样,你别吓着孩子,”沈静纾连忙去拉陆鹤年,“我没事的!”
“你没事?我有事!你还护着他,看看你怎么对他,他又怎么回报你?”陆鹤年的手仍然直直指戳着陆言之,“你知不知道,当初你那个妈一声不吭带你上门,是你阿姨求我把你留下的!你不跪下来谢谢她,还敢对她有意见?!你有什么意见,啊?你说,你当面说啊!”
沈静纾哭得直喘,轻轻地锤着陆鹤年的背:“别这样,都叫你别这样了。是我有疏忽,他怨我没关系……来,文悠,过来给你哥哥道个歉……”
大概只有六七岁的男孩不情愿地走上前来,被沈静纾拉着鞠了个躬,圆圆的脸始终高高抬着,两眼死死盯着陆言之。
陆言之沉默地看着他。
“但是有一点,只有一点,我不得不说,”沈静纾道,“言之,你怎么恨我都可以,但千不该万不该恨你爸爸呀。你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他给你,这个家,是他撑起来的呀。”
“静纾……”陆鹤年抱着她,心疼道,“别这样说,你没义务对他好……”
“好恩爱啊,”沉默了许久的陆言之看向陆鹤年,“看来不是你撅着屁股,摇着尾巴舔我妈的脚的时候了。”
他又看向沈静纾:“也不是你不穿裤子勾搭我二哥的时候了。”
“真体面啊,”他总结,“我好喜欢这个家。”
何今第一次知道纯文字也可以有jump scare的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