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今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
随手将行李箱骨碌碌推到角落,他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反手打开客厅的灯,一抬头,被沙发上抱着抱枕,冤魂般看着他的陆言之吓了一跳。
“你去哪了?”陆言之问,“不许撒谎,你骗不过我。”
何今问:“你睡在沙发上?”
“别转移话题,”陆言之不为所动,“你去哪了?”
“白塔,”何今两手一摊,“你应该也听说了,之前石桥路的案件。我被逮去例行排除嫌疑。”
这番话着实真假难辨,陆言之皱眉:“为什么去了那么长时间?都已经超过七天了。”
“那当然是为了内部的一些事情,具体不能和你说,”何今倒了杯水喝,“你的钱取回来没有?预算够吗?”
涉及到明确的秘密,陆言之反而没有办法耍赖问下去,他不情不愿地接过何今的新话题:“足够了。你的事什么时候处理完?我随时可以订票。”
“那就订,”如果是之前,何今离开A区还得处理假身份的细节,但现在他的资料刚被陆文绥拿去重整,反而是最好通过的时候,“怎么?”
陆言之悄无声息地走过来,在亲密距离的边缘停下,怀里仍然抱着抱枕。
“我很担心你。”他这次说话的口吻不再是质问,而是夹着嗓子,黏糊糊的撒娇。
“表演痕迹太明显了,”何今靠过去,妥协地虚抱他一下,没有真正与他肢体相触,“先说好,出去玩的这段时间,我暂时不会再给你疏导,你要学会自我控制。”
对哨兵来说,疏导时间太规律会加重对向导的依赖,反而是一种不健康。
即使关系再绑定,哨兵和向导终究不是24小时捆绑在一处的连体婴。
在精神发育稳定后,除非某个哨兵打算一辈子都窝在安全区,否则疏导周期大幅变动是家常便饭。尤其出任务时,哨兵经常需要脱离向导长时间单独行动,总不能半路跑回来要求疏导。
“要怎么做?”陆言之摆出求知若渴的表情。
“收束你的感官,保存你的感知,”如果在圣所,这门课程应该由向导对哨兵进行精神链接,做实际的演示,但何今现在没办法上手,只能用抽象的语言进行形容,“学会舍弃和集中。”
陆言之闭了闭眼:“好难。”
何今不接他的潜台词,只笑了笑,说:“慢慢来,别勉强。”
哨兵强行收束感官,就像视力正常的人突然变成高度近视,听觉正常的人突然变成听力障碍。整个世界都变得模糊、遥远而陌生,很容易诱发心理恐慌。
但普通人戴眼镜和助听器是为了正常生活,哨兵的敏锐感官有时却会反过来阻碍他们。
没人会时时刻刻戴着显微镜和高敏传感器生活,过度捕捉信息只会让自己发疯。
陆言之定定地看着他:“如果发生了什么事,你真的可以和我说的。”
压抑在心底的情绪如同暗潮涌动,他痛恨自己的急躁,不想让何今觉得自己没几天又故态复萌,但最终还是忍耐不住,直接说了出来。
何今笑道:“当然了。但这不是什么都没发生么?”
……
单独进行规划是最能反映一个人选择偏向的时候。至少如果让何今来做规划,他这辈子都不会选择住“私人民宿”。
“没这么正规。是以前认识的向导,他正巧有紧急任务出长差,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就便宜让我们过来住了,”陆言之神色自若地按开大门的密码锁,“没关系,走的时候收拾干净就行。”
何今走进房间,扭头顺着落地窗往外望,阳光正灿烂,大海与澄澈的天空相接。
陆言之在房子里逛了一圈,关上主卧的门,又晃进厨房拍了张照,在手机上交流几分钟,便问何今:“你想去外面吃还是在家做饭?想吃什么?我已经全部弄明白了。”
“……你明白了什么?”
陆言之道:“厨具的用法,调料的位置,附近的市场……弄懂这些就差不多了?”
如果是担心会不会被宰客,那只能说,哨兵的能力实在是太好用啦!
何今直到现在才对陆言之的社交能力有了真正的概念,不由得肃然起敬。
C区的风土人情与A区截然不同。
风中氤氲着甜蜜的湿润,从树叶隙间漏下的阳光却干燥热烈,霸道无匹。
沿着堤岸往前走,海与天随着视线无限延伸,白色的鸟展翅轻巧划过。没有紧窄如犬牙的高楼层叠遮挡,仿佛一切都辽远而阔大。
白塔曾经统计出一个很有趣的结果,哨兵向导觉醒的精神体种类,会根据地域分布的不同,呈现出对应的倾向性。
在地形极端复杂拥挤、人口稠密的基地,比如E区,许多哨兵会觉醒爬行类或啮齿类的精神体,体型相对小而灵巧,格外擅长巷战和侦查;像A区这样高楼大厦繁多,地形高低错落的区域,觉醒出鸟类精神体的更多,高速且灵巧;而像C区这样靠海且开阔的大区,则更容易觉醒海洋生物类的精神体,擅长隐蔽与突袭;至于B区那样靠近边境,影兽入侵最多,生存情况最恶劣的区域,则觉醒的几乎都是攻击力强劲的凶猛大体型精神体。
“我闻到烤生蚝的气味了,”陆言之抬起手,犹豫半秒,推一推何今的手肘,“品质还不错,挺新鲜的,你要不要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