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江墨成了陆凛的助手。递扳手,拿零件,扶着某个部件。他不懂机械,但能看懂陆凛的专注——那种全神贯注解决一个问题时的状态,和他画画时很像。
“好了。”陆凛最后拧紧一个螺丝,“试试看。”
车子发动,引擎声平稳了。陆凛松了口气,江墨也松了口气。
“谢谢你帮忙。”陆凛说。
“我没做什么。”江墨说。但他的手上也沾了油污,这让他有种奇怪的满足感——参与了,贡献了,不只是旁观。
他们用随车带的湿巾擦手。陆凛的手上有好几道旧伤痕,还有老茧。江墨注意到他左手虎口处有个月牙形的疤。
“这个疤怎么来的?”江墨问。
陆凛看了一眼:“登山时被冰镐划的。很多年了。”
“疼吗当时?”
“疼,但顾不上。在山上,小伤不算什么,只要还能动就得继续。”陆凛收起工具,“在自然面前,人很脆弱,但也很坚韧。”
收拾妥当后,他们重新上路。因为修车耽误了时间,到达兔儿山时已经是下午两点。
兔儿山确实像一只兔子的耳朵——两座尖锐的山峰并立,岩石裸露,积雪斑驳。观景台上已经有不少游客,长枪短炮地拍摄。
“这里海拔4696米。”陆凛停车时说,“动作慢点。”
江墨下了车,立刻感觉到空气的稀薄。呼吸需要用力,心跳明显加速。他做了几个深呼吸,慢慢适应。
兔儿山的景色与海子山完全不同——这里是典型的高山冰川地貌,陡峭,锋利,充满力量感。风极大,吹得经幡猎猎作响,几乎要把人吹倒。
陈屿和许燃也下了车,但许燃只待了几分钟就回到车上——他的高反又有点加重。陈屿陪他回去,留下陆凛和江墨。
“想画吗?”陆凛问。
江墨看着那陡峭的山峰,摇摇头:“画不出来。太...锋利了。我还没有能表现这种锋利的语言。”
“那就记住感觉。”陆凛说,“有时候不一定要画下来,感受过就够了。”
他们在观景台站了十几分钟。江墨看着那些远道而来的游客,兴奋地拍照,摆姿势,然后匆匆离开。很多人只是打卡,很少人真正在看,在感受。
“你觉得他们看到了什么?”江墨问。
“看到他们想看到的。”陆凛说,“对于很多人来说,旅行就是收集地标。看到了,拍到了,就满足了。”
“那你呢?你看到了什么?”
陆凛沉默了一会儿:“我看到时间。冰川雕刻山体的时间,风侵蚀岩石的时间,生命适应极端环境的时间。所有的东西都在时间里变化,只是快慢不同。”
这话很深。江墨思考着,试图理解。作为画家,他习惯于捕捉瞬间,但陆凛看到的是漫长的过程。这种视角的差异很有意思。
回到车上,继续向稻城方向行驶。海拔逐渐下降,植被开始变化,出现了灌木和零星的树木。下午四点左右,他们到达桑堆乡,距离稻城县城还有十几公里。
“红草地!”许燃突然指着窗外喊。
那是一片令人震撼的红色——河滩上,一种叫“水蓼”的植物在秋天变成鲜红色,密集地生长,像一片燃烧的火焰。背景是金色的杨树,蓝色的天空,白色的云朵,色彩对比强烈得像一幅饱和度调到最大的油画。
“这是桑堆红草地,只有十月下旬到十一月上旬能看到。”陆凛停车,“要下去看看吗?”
当然要。所有人都下了车,包括状态不佳的许燃。眼前的景象确实值得忍受高反。
江墨立刻支起画架。这种红色太难得了——不是颜料管里的任何一种红,而是带着生命力的、有层次的红。他调色时格外小心,尝试了几种红色混合:朱红,深红,一点橘红,再加一点点蓝让它沉下来。
林小雨一家的车也到了。女孩兴奋地跑过来:“江墨学长!你也在这里画!”
“是啊,这红色太美了。”
“我可以看你画吗?就一会儿,不打扰你。”林小雨眼睛亮晶晶的。
江墨同意了。林小雨安静地站在旁边看,偶尔问一两个技术问题。她的父母在不远处拍照,笑容满面。
陆凛走过来,看到这场面,停住了脚步。他站在稍远的地方,没有靠近。
江墨画了大约半小时,完成了红草地的主体部分。林小雨赞叹不已:“学长你调色真准!我回去也要试试油画。”
“水彩有它独特的美。”江墨说,“媒介不同,表达方式不同,没有高下之分。”
“你说得对。”林小雨点头,“对了,你们晚上住哪里?我们要去稻城县城。”
“我们也去县城,应该会住同一家客栈。”陆凛这时走过来,语气平静。
“太好了!晚上可以一起吃饭吗?”林小雨很热情。
陆凛看了看江墨,江墨点点头。“好。”
傍晚时分,他们到达稻城县城。这座小城比理塘更商业化,到处是客栈、餐馆、纪念品店。陆凛预订的客栈在城边,安静一些。林小雨一家也住了进来。
晚饭时,八个人围坐一桌。林父是中学老师,林母是医生,都很健谈。林小雨更是活跃,讲了许多学画中的趣事。气氛很好,连许燃的精神都好了很多。
“你们接下来去亚丁吗?”林父问。
“对,明天去。”陆凛说,“计划在亚丁待三天,慢慢玩。”
“我们也是!”林小雨高兴地说,“也许可以一起走?”
陆凛这次没有立即回答,他看向江墨。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陈屿的眼睛,江墨注意到陈屿若有所思的表情。
“看情况吧。”陆凛最终说,“亚丁景区大,路线多,不一定能碰到。”
晚饭后,江墨和陆凛在客栈院子里散步。稻城的夜空也很清澈,但光污染比理塘重一些,星星没有那么密集。
“林小雨很崇拜你。”陆凛突然说。
“她只是对学长自然的尊敬。”江墨说,“而且她很有天赋,水彩画得不错。”
“嗯。”陆凛应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沉默了一会儿,江墨问:“明天怎么安排?”
“早上七点出发,开车到香格里拉镇,然后换景区大巴进亚丁。”陆凛说,“亚丁有三座神山:仙乃日、央迈勇、夏诺多吉。还有三个海子:珍珠海、五色海、牛奶海。海拔都很高,最高有四千七。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会的。”
“还有...”陆凛顿了顿,“亚丁是很多人心目中的圣地。美,但也商业化。你要找到自己的角度,不要被别人的期待影响。”
这话像是对江墨说,也像是对自己说。江墨点点头,表示理解。
回到房间,江墨整理画具。他发现蓝色颜料用得最快,尤其是群青和钴蓝。这趟旅程,确实成了蓝色的旅程。
陆凛在检查明天的装备,补充氧气瓶、药品、高能量食品。他的专业和细致让江墨感到安心,也感到某种复杂的情绪——这种被照顾的感觉很好,但他不想成为负担。
“陆凛,”江墨说,“明天我可以自己背画具。你不用帮我。”
陆凛抬起头:“高海拔负重很消耗体力。”
“我知道。但我想自己承担。我不能一直依赖你。”
陆凛看着他,眼神里有审视,也有理解。“好。但如果有需要,随时说。这不是依赖,是合作。”
“合作。”江墨重复这个词,喜欢它的平等性。
睡觉前,江墨收到林小雨发来的微信:“学长,明天一起坐车进景区吗?”
他想了想,回复:“我们向导有安排,看情况吧。景区里应该能碰到。”
“好的!晚安学长!”
放下手机,江墨看着天花板。旅程进行到第十八天,他认识了许多人:卓玛,桑吉奶奶,多吉次仁,格桑,现在又有林小雨一家。每个人都是一扇窗,让他看到不同的世界,不同的生活。
而陆凛...江墨侧头看向另一张床。陆凛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在昏暗的光线下,他的轮廓显得柔和。这个沉默、专业、内心丰富的男人,像一座山一样稳定,又如云一样难以捉摸。
江墨想起许燃的话:“顺其自然”。也许真的应该这样。不强求,不定义,只是让感觉自然生长。
他闭上眼睛,在稻城的夜晚里,做了一个关于蓝色的梦。梦里,他在一片蓝色的湖面上行走,每一步都激起涟漪。湖底沉着星星,天空倒映在水中,分不清哪是天哪是水。有个人在湖的对岸等他,但他始终看不清那人的脸。
第二天早上,江墨在晨光中醒来。新的一天,新的路程。
亚丁,最后的香格里拉,在等待着他。而这段旅程,这段蓝色的季节,还在继续书写它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