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丁的早晨是从浓雾中开始的。
江墨醒来时,窗外是一片乳白色的混沌,连客栈院子的围墙都看不清。陆凛已经收拾好背包,正坐在窗边查看手机上的天气预报。
“雾会散吗?”江墨坐起身,高海拔带来的轻微头痛还在,但已经比在理塘时好多了。
“会。亚丁的天气就是这样,早晨雾,上午晴,下午可能下雨。”陆凛收起手机,“但今天预报说下午有阵雨,我们要早去早回。”
七点半,一行人在客栈餐厅吃早餐。林小雨一家也下来了,女孩眼睛还有点肿,显然是没睡好。
“我有点紧张。”林小雨小声对江墨说,“听说要去牛奶海要走很久,海拔也很高。”
“慢慢走,不要急。”江墨说,“我也是第一次去。”
早餐后,他们开车前往亚丁景区大门。沿途的雾气正在散开,露出山谷中金黄色的杨树和远处雪山的轮廓。路上车辆不少,都是去景区的游客。
“旺季刚过,但人还是很多。”陆凛看着前方的车流,“亚丁这些年太出名了。”
到达景区停车场时刚过八点。陆凛去买票,其他人整理装备。江墨背上了自己的画具包——经过精简,只带了必需的颜料、画板和速写工具。背包还是沉,但他坚持自己背。
陈屿和许燃看起来状态不错。许燃今天特意穿了专业的登山鞋,手里还拿着登山杖。“昨天休息得好,今天感觉可以挑战一下。”他说。
林小雨一家也准备好了。林父背着女儿的大部分画具,林母则准备了充足的水和食物。
景区门口排着长队。陆凛拿着票回来,手里还有景区地图。“我们先坐大巴到扎灌崩,然后走五百米到冲古寺。从那里,去珍珠海比较近,去牛奶海和五色海需要走长线。”
“今天走长线吗?”江墨问。
“看情况。如果状态好,就走。不行就在珍珠海附近活动。”陆凛看着大家,“记住,在海拔四千米以上徒步,不要逞强。感觉不对就停下来,或者返回。”
大巴沿着盘山公路向上行驶,窗外是越来越陡峭的山谷。导游在车内讲解亚丁的三神山:北峰仙乃日,象征观世音菩萨;南峰央迈勇,象征文殊菩萨;东峰夏诺多吉,象征金刚手菩萨。
“藏民视这三座山为神山,每年都有转山活动。”陆凛补充道,“但游客走的是开发好的步道,不会打扰到传统转山路线。”
一小时后,大巴到达扎灌崩。海拔已经上升到3800米。江墨下车时深吸了一口气——空气稀薄而清冷,带着松树和雪水的味道。
从扎灌崩到冲古寺要步行五百米。路是木栈道,两旁是原始森林,松萝从树枝上垂下,像绿色的纱帘。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溪流的声音。
到达冲古寺时,江墨已经有些气喘。这座小寺庙坐落在仙乃日雪山下,红墙金顶,在晨光中格外醒目。几个喇嘛在寺前打扫,对络绎不绝的游客已经习以为常。
“在这里休息十分钟。”陆凛说,“适应一下海拔。”
江墨放下背包,看向仙乃日。这座雪山从森林中拔地而起,金字塔形的峰顶覆盖着白雪,在蓝天下闪闪发光。他拿出速写本,迅速勾勒了几笔。
“想在这里画吗?”林小雨走过来问。
“想,但时间不够。”江墨说,“先去珍珠海,回来有时间再画。”
“我觉得我画不完。”林小雨有些沮丧,“水彩需要时间,但我爸说我们只能待三天。”
“那就画你能画的。”江墨说,“有时候一幅速写比一幅完整的画更有力量。”
林小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休息后,陆凛询问大家的状态。所有人都表示可以继续。他们沿着指示牌向珍珠海方向走去。
这段路相对平缓,穿过一片原始森林。路边的牌子上写着保护区的介绍:这里是大香格里拉生态区的核心,有丰富的动植物资源。
走了约半小时,树木突然分开,眼前豁然开朗——珍珠海像一颗翡翠镶嵌在仙乃日雪山下。湖水是透明的绿色,倒映着雪山的倒影。湖边已经有不少游客,拍照的声音此起彼伏。
“太美了!”林小雨惊叹。
江墨也站在那里,一时失语。风景照片看过很多,但亲眼所见完全不同。那种庞大与宁静的结合,让人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找地方画画吧。”陆凛说,“我建议去湖的东侧,那边人少,角度也好。”
他们绕到湖的东侧,果然安静许多。江墨选了一块平坦的石头坐下,打开画具。这次他选择了水彩纸和便携水彩——油画太重,不适合徒步携带。
调色时,他遇到了难题。湖水的绿色很难捕捉——不是单纯的绿,而是混合着蓝、青、甚至一点灰。他试了几次都不满意。
“加一点佩恩灰。”陆凛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非常少量,会让颜色沉下来。”
江墨照做了,果然效果好了很多。“你怎么什么都知道?”他半开玩笑地问。
“我父亲教的。”陆凛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他喜欢画水彩,说水彩最能表现水的灵动。”
江墨开始作画。他先铺了湖水的底色,然后处理雪山的倒影。倒影比真实的雪山更柔和,颜色也更微妙。他画得很专注,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周围的人群。
林小雨在不远处也支起了画架。她的父母坐在旁边,安静地陪伴。江墨偶尔抬头,看到林父在看书,林母在拍照,那种和谐的家庭氛围让他有些羡慕。
画了大约一小时,江墨完成了珍珠海的主体部分。他放下画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
“很好。”陆凛说,“你抓住了湖水的质感。”
江墨看着自己的画,还算满意。不是完美的作品,但捕捉到了那一刻的感觉——神圣,宁静,永恒。
“接下来怎么办?”许燃走过来,“我想去牛奶海,但听说要走四个小时。”
“从洛绒牛场开始,到牛奶海单程五公里,海拔从4100米上升到4600米。”陆凛看着大家,“这不是轻松的徒步。而且下午可能下雨,如果现在出发,必须在两点前开始返回。”
陈屿检查了许燃的状态:“你确定可以?昨天还高反。”
“我想试试。”许燃很坚定,“来都来了。”
“江墨呢?”陆凛问。
江墨想了想:“我也想去。但画具太重,可能背不上去。”
“你可以把大部分画具留在这里,只带速写本。”陆凛建议,“牛奶海值得记录,但不一定非要用油画。”
最终决定:陆凛、江墨、陈屿、许燃去牛奶海,林小雨一家留在珍珠海附近活动,下午在冲古寺汇合。
精简装备后,四人出发。从珍珠海返回冲古寺,然后坐电瓶车到洛绒牛场。牛场是一片开阔的高山草甸,秋天草已经金黄,远处央迈勇雪山巍然耸立。
“这里开始就要徒步了。”陆凛说,“路不好走,有些地方要踩着石头过溪流。跟紧我,保持自己的节奏,不要赶。”
徒步确实艰难。一开始是平缓的上坡,穿过草甸和灌木丛。随着海拔升高,坡度变陡,路变成了碎石和泥土混合的小径。江墨走得很慢,走十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高原稀薄的空气让每一步都变得沉重。
陆凛走在最前面,但不时回头查看大家的情况。陈屿陪着许燃走在中间,许燃的脸色已经开始发白,但仍在坚持。
走了约一小时,他们到达一个休息点。有几个藏民在这里卖水和食物,还有提供骑马上山的服务——马只能到一定高度,最后一段必须自己走。
“要骑马吗?”一个藏民问许燃,看出他状态不佳。
许燃犹豫了。陈屿说:“骑吧,保存体力。最后一段再自己走。”
最终许燃和陈屿选择了骑马,江墨和陆凛继续徒步。陆凛问江墨是否需要骑马,江墨摇摇头:“我想自己走完。”
接下来的路更难走。有些路段紧贴悬崖,只有一人宽;有些要踩着石头过湍急的溪流。江墨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踩实了才移动。陆凛走在他前面,遇到难走的地方会伸手拉他一把。
那只手有力而稳定。每次接触,江墨都能感觉到陆凛手掌的茧和温度。这种简单的触碰,在艰难的环境中显得格外重要。
海拔计显示已经到了4300米。江墨的头痛开始加重,呼吸越来越急促。他停下来,扶着膝盖喘气。
“喝点水。”陆凛递过水壶,“小口喝。我们快到了,坚持一下。”
“你怎么...怎么不喘?”江墨喘着气问。
“习惯了。”陆凛说,“但我也累,只是不表现出来。在山上,情绪会影响体力。”
江墨看着陆凛。他的额头有细汗,呼吸也比平时深,但确实看起来比自己从容得多。这种控制力,是多年在山里行走锻炼出来的。
休息了几分钟,他们继续前进。最后一段路是最陡的,几乎是直上。江墨走几步停一下,感觉肺部像要炸开。但他没有放弃,一步一步向上爬。
转过最后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牛奶海像一块蓝绿色的宝石,躺在央迈勇雪山的怀抱中。湖水清澈见底,靠近岸边的水是乳白色——据说是因为湖底矿物质溶解,让水看起来像牛奶,因而得名。雪山倒映在湖中,天空蓝得近乎透明。
江墨站在那里,忘记了呼吸,忘记了疲惫。眼前的景象太美,美得不真实。
陈屿和许燃已经到了,坐在湖边休息。许燃的脸色很差,但看到牛奶海的那一刻,他笑了。
“值得。”他说,“所有辛苦都值得。”
江墨在湖边坐下,拿出速写本。他的手在颤抖——部分是累,部分是激动。他迅速勾勒出湖的轮廓,雪山的形状,还有湖边那些五色经幡。
陆凛坐在他旁边,没有打扰。他只是安静地看着湖,看着山,偶尔看看江墨画画。
江墨画得很快,几乎是本能地记录。这不是精细的作品,而是感受的速写——那种到达终点后的释然,那种面对极致美景的震撼。
画完后,他放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感觉怎么样?”陆凛问。
“累,但充实。”江墨说,“而且...感激。感激能来到这里,看到这些。”
陆凛点点头。“我每次来都有同感。无论来多少次,牛奶海都会让我感动。”
他们在湖边停留了半小时。江墨吃了点巧克力补充能量,喝了水。许燃的状态有所恢复,开始拍照。陈屿则安静地坐着,看着湖水,不知道在想什么。
“该回去了。”陆凛看看天色,“云层在聚集,可能要下雨。”
果然,下山时开始下雨了。起初是细雨,很快变成中雨。路变得湿滑难行。陆凛让大家穿上雨衣,放慢速度。
下山比上山更难控制,尤其是在湿滑的路上。江墨走得很小心,但还是滑了几次,幸好陆凛及时扶住他。
“抓紧我的手。”在一个陡坡处,陆凛伸出手,“这段路很滑。”
江墨握住陆凛的手。那只手温暖而有力,在冷雨中格外真实。他们就这样一前一后,陆凛引导着江墨的步伐,一步步向下走。
雨越下越大,能见度降低。陆凛不时提醒大家注意脚下,保持距离。江墨全身湿透,但握着陆凛的手,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
突然,前方传来一声惊叫。是许燃——他滑倒了,向下滑了几米,被一块石头挡住。
“许燃!”陈屿冲过去。
陆凛也放开江墨的手,迅速赶过去。许燃坐在泥水里,脸色苍白,手捂着脚踝。
“扭到了。”他咬着牙说。
陆凛检查了许燃的脚踝。“没有骨折,但扭伤不轻。不能走了。”
雨还在下,天色越来越暗。他们离洛绒牛场还有三公里,而且是最难走的一段路。
“怎么办?”陈屿焦急地问。
陆凛思考了几秒:“我背他下去。江墨,你帮我拿他的背包。陈屿,你在前面探路,注意安全。”
“你一个人背?”江墨问,“太危险了。”
“没有选择。”陆凛蹲下身,“许燃,上来。”
许燃犹豫了一下,还是趴到陆凛背上。陆凛站起身,调整了一下姿势,开始向下走。
江墨和陈屿一左一右跟着,帮忙清理路上的障碍,提醒陆凛注意脚下。雨中的山路泥泞不堪,陆凛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但江墨能看到他额头上青筋凸起,显然在承受巨大的重量。
走了约一公里,陆凛的速度明显慢下来。他的呼吸粗重,脚步也开始不稳。
“休息一下。”江墨说。
“不能停,天快黑了。”陆凛咬着牙说,“继续走。”
江墨看着陆凛的背影——那个总是从容不迫的男人,此刻为了同伴在拼命。这种责任感,这种坚韧,让江墨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又走了一公里,陆凛的体力几乎耗尽。他的步伐踉跄,有一次差点摔倒,江墨及时扶住了他。
“我来背一段。”江墨说。
“你背不动。”陆凛喘着气说。
“试试。”
在陈屿的帮助下,许燃换到江墨背上。重量比想象中沉得多,江墨几乎站不稳。但他咬紧牙关,开始向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