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她这几周以来，像只刺猬一样四处扎人、甚至不惜赶走谢予安的真正原因。

她不是在气任何人，她只是无法面对那个不堪一击的自己。

江砚秋看着她。

没有抽纸巾递过去，没有说那些廉价的“没事了”、“会过去的”，甚至连坐姿都没有变一下。

她只是地、笃定地“嗯”了一声。

“丢人是正常的。”

许清愣了一下，通红的眼睛里透出一丝错愕：“……正常？”

江砚秋伸手拿过茶几上的气泡水，又喝了一口，然后把瓶子地磕在玻璃台面上：“我转职业的第一年，去打一场国内的邀请赛。对手是个临时替补上来的无名小卒，连正经的赞助商都没有。”

“赛前我也像你一样，觉得老子天下无敌，没把她放在眼里。结果到了第二回合，我一个扫踢失误，被她直接拖入地面。不到三十秒，她拿了我的背，做了一个标准的裸绞。”

江砚秋的眼神越过许清，落在了电视柜上那个落了灰的奖杯上：“我当时甚至连拍垫子认输的机会都没有，直接被绞晕了过去。等我醒过来的时候，人躺在笼子外面的担架上了，医护人员拿强光手电照我的瞳孔。”

许清怔怔听着。

她从没听江砚秋提过这段往事。

“那天回更衣室的路上，我走得摇摇晃晃。关上更衣室的门，我直接冲到马桶边，把中午吃的东西全吐了个干净。不是因为脑震荡引起的生理性呕吐，而是觉得恶心。那脸皮被人活生生撕下来、扔在地上反复践踏的恶心。”

江砚秋扯了下嘴角，笑了一下：“我边吐边哭，觉得自己像个天大的笑话。前几天还在微博上发训练视频装逼，转头就被人按在地板上教做人。整整一个月，我不敢打开任何社交软件，不敢看回放录像，甚至不敢去常去的那家便利店，总觉得收银员看我的眼神都在嘲笑我。”

江砚秋转过头，一双锋利的眼睛直视着许清：“所以我说，正常。输了本来就丢人，挨揍了本来就难受。你要是被人打成那个鬼样子，心里还一点波澜都没有，我反而觉得你脑子被打坏了，可以趁早去办残疾证了。”

许清低下头，鼻尖地泛起一阵酸涩。

“但许清，你给我弄清楚一件事。”

江砚秋的语气加重，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你现在这副要死不活的鬼样子，最的原因，不是你接受不了失败。”

“而是你接受不了‘原来自己也会输’。你接受不了原来你许清不是神，原来你也会有被人从神坛上一脚踹进泥潭

的一天。”这句话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毫不留情拉扯着许清最敏感的神经。

她整个人僵在了沙发上，手指抠着掌心，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过了很久，她才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肩膀垮塌下来，微弱地开口：“……可能吧。我以前总觉得，只要我比所有人练得都狠，只要我比所有人都不要命，我就能一直赢下去。”

“我以前也是这么觉得的。”

江砚秋的声音变淡了，淡得像是一阵随时会散开的烟雾。

许清抬起头看她。

江砚秋靠在沙发背上，目光没有聚焦：“那时候我刚打出点名气，状态好。一年打五场高强度的比赛，连轴转。身上有伤就打封闭，赛前脱水减重的时候，我能穿着暴汗服在跑步机上跑到休克。我那时候觉得，这世界上就没有我江砚秋拿不下的金腰带。”她停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幽深、甚至可以说是惨痛的情绪。

“后来，身体先不干了。”

许清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极端的断碳水脱水，加上远超负荷的训练量，把我的内分泌系统摧毁了。”

江砚秋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念别人的病历本，“生理期直接停了半年。去医院一查，雌激素水平低得不如一个六十岁的老太太，骨密度指标全线飘红。医生拿着单子跟我说，你这叫‘女运动员相对能量缺乏症’（RED-S），如果继续保持这种训练强度，不到三十岁我就得骨质疏松，甚至会丧失生育能力，这辈子都别想再进行高强度的竞技对抗。”

她也是职业女拳手，她太清楚这些医学名词对于一个格斗家来说，意味着怎样的宣判。

那等于是在剥夺她职业生涯的生命。

“……然后呢？”

许清的声音有些发紧。

“然后我觉得医生是个傻逼。”

江砚秋短促笑了一声，带着自嘲，“我把病历单撕了扔进垃圾桶，继续回馆里拼命。我觉得只要我意志力够强，身体算什么东西。”

“结果三个月后的实战对抗，我被一个体重比我轻十公斤的新人，一个简单的抱摔，直接摔断了左手的桡骨。”屋子里陷入了死寂。

只有气泡水里的二氧化碳偶尔爆裂的声音。

“我在医院的石膏室外面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江砚秋垂着眼眸，修长的手指摩挲着自己左手手腕上那道不起眼的疤痕，“没有哭天抢地，就是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妆全花了，难看死了。”她抬起头，看向许清，眼底一片荒芜：“那天我第一次发现，原来这世界上，真的不是你想要什么，就一定能得到。原来不是你够狠、够拼，老天爷就会给你一条生路。”空气变得粘稠。

许清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那你就这么放弃了？”

“不然呢？真把命搭进去，然后坐着轮椅看别人打比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