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予安揉眉心的动作停住了:“状态呢。”
助理在后视镜里偷瞄了一眼老板的脸色,斟酌着词汇:“梁哥说……不太好。是在馆里发了很大一通火,练得有点走极端。”
车厢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轮胎碾过高架桥接缝时的规律震动声。
“要不……哥你顺路去趟拳馆看看?”助理小心翼翼地提议。
谢予安睁开眼,目光掠过窗外飞驰的流光,声音冷淡撇撇嘴也带着赌气:“她不是嫌我烦么。去做什么,继续给她找不痛快?”助理闭了嘴。
谢予安低头,拇指无意识地滑开屏幕,点进许清的朋友圈。
一条直线。
他又退出来,手指悬在两人共享定位的软件图标上,停顿了足足五秒,最终还是按灭了屏幕。
回到那套大平层公寓时,屋里一片死寂的黑。
谢予安没有开大灯,只是打开了玄关的感应灯。
他换了鞋,视线落在中岛台上。
前几天他特意绕路买的、许清平时最爱吃的那家抹茶慕斯,还孤零零放在原处,外包装的纸盒有些变软塌陷。
沙发上还堆着她那条灰色的羊绒毯,一半拖在地上。
屋子里的每一处都有她的痕迹,可唯独没有她的人。
谢予安走到沙发边坐下,在昏暗中静坐了很久。
他再次拿出手机,点开那个熟悉的对话框。
键盘弹出来。
【今天手腕还疼吗?】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
重新打:【馆里练完早点回来。】
手指在发送键上悬了半天,又被悉数清空。
谢予安将手机随手扔在沙发垫上,身体向后仰,后脑勺抵着沙发靠背,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压抑的、自嘲般的叹息。
明明是她口不择言把人扎得体无完肤,明明自己被气得连多看她一眼都觉得胸口疼。
可到了这空荡荡的屋子里,最先妥协、最先放不下的人,依然是他自己。
接下来的几天,拳馆里的日子像恢复了正常的轨迹。
许清不再像个失去痛觉的疯子一样死砸沙袋。
她按部就班跑圈、做体能、打手靶。
梁肃叫停她就停,休息时间到了就喝水。
所有人都觉得她缓过来了。
只有梁肃知道,她没有。
她只是把那股暴戾的火气强行压进了一具更深的棺材里。
周五晚上九点。
馆里的人陆陆续续走空,大灯一盏接一盏地熄灭,只剩下八角笼正上方的那排顶灯还亮着,投下惨白的冷光。
许清坐在八角笼边缘的橡胶垫上,低头拆着手上缠得死紧的绑带。
梁肃拿着两瓶矿泉水走过来,扔给她一瓶,挨着笼网坐下。
很久没人说话。
“你最近收敛多了。”
梁肃看着前面空荡荡的场地。
许清拆绷带的手指没停:“嗯。”
“但核心没变,甚至更糟了。”
梁肃直言不讳。
许清的动作这下停住了,她偏过头看着教练。
“状态差只是表象。”
梁肃回视她,“你知道你现在连出拳都在犹豫吗?”风从半开的窗户卷进来,吹得墙上的格斗俱乐部旗帜哗啦作响。
许清沉默了很久,声音干涩:“……我不知道该怎么打。”
梁肃曲起一条腿,手搭在膝盖上:“其实我退役前最后一场,跟你的情况很像。那场比赛前,所有人都认定我稳赢,赔率是一边倒的碾压。结果第一回合,对手一个假动作接高扫,直接踢中了我的下巴。”他指了指自己下颌骨的位置:“那一脚,直接把我踢醒了。我发现原来我不是不可战胜的。”
“第二回合,我满脑子都是‘我不能在这么多支持我的人面前倒下’。结果你猜怎么着?我变得畏手畏脚,想打反击又怕露破绽,最后被人家按在笼边生生砸TKO了。”
梁肃转过头,目光像两道钉子钉在许清身上:“你现在最大的恐惧,不是怕输。你是怕证明自己其实并没有那么‘神’。你接受不了自己也会走下坡路,接受不了你也有被人踩在脚下的那一天。”
许清的后背僵直,像被人当头砸了一记闷棍。
是。
梁肃说对了,扯下了她所有伪装的借口。
她习惯了被叫做“暴君”,习惯了永远站在最高处俯视对手。
她无法面对那个跌落神坛、变得平庸的自己。
“人都会老,反应都会变慢,都会被更年轻、更渴望赢的人追上。这就是竞技体育的铁律。”
梁肃的声音在空旷的拳馆里回荡,“你接受不了,不代表它不会发生。”
许清的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她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
“那……怎么办?”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像个迷路的孩子。
“接受。”
梁肃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她,“接受你不是永远无敌。接受你总有一天会被人打趴下。然后再问问你自己——”
梁肃顿了顿,语气郑重:“就算知道未来某一天一定会输惨,就算知道自己可能再也回不到巅峰。许清,你还打不打?”那天晚上,许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车开回公寓的。
夜很深了,马路两旁的霓虹灯在挡风玻璃上拉出模糊的光带。
车厢里安静得压抑,梁肃的那句“你还打不打”像某恶咒,在脑子里无限循环。
赢,是她过去二十多年人生的默认选项。
如果把“常胜将军”这个光环从她身上剥离,她许清还剩下什么?
红灯亮起。
许清踩下刹车,盯着前方猩红的倒计时数字。
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一点点收紧,骨节泛白。
回到公寓,推开门,迎接她的是一片死寂的黑暗。
许清没有开灯,就这么在玄关站着。
换作以前,只要她在晚上回来,客厅总是亮着一盏暖黄的落地灯。
谢予安要么窝在沙发上看剧本,要么在厨房里捣鼓宵夜,听到动静会趿拉着拖鞋走出来,懒洋洋说一句:“回来了?”可现在,什么都没有。
连空气都是冷的。
许清换了鞋,走到中岛台前。
黑暗中,她借着窗外的月光,看清了桌上那个塌陷的慕斯蛋糕盒。
那是前几天谢予安买的。
那晚她像个疯子一样发泄完,把它晾在了这里。
她盯着那个纸盒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将它拎起来,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啪。”纸盒砸在桶底的声音,在空旷的厨房里被无限放大。
许清顺势靠着冰冷的大理石橱柜,滑坐在地板上。
她曲起双腿,把脸地埋进膝盖里。
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在这个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许清迟缓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刺痛了她的眼睛。
是江砚秋发来的微信。
【睡没?没睡就滚去弄点碳水吃。你最近掉秤掉得肌肉都瘪了,难看死了。】
【还有,别一个人钻牛角尖。实在难受,明天来找我打实战,我只用单手陪你练。】
许清看着屏幕上那两行带着刺却又透着关心的字,眼睛一阵干涩发胀。
她回复了一个字:【嗯。】屏幕重新暗了下去。
许清抬起头,视线越过黑暗的客厅,落在了电视墙上方那一处阴影里。
那里挂着一条金灿灿的冠军腰带。
她就这么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盯着那条腰带,看了很久很久。
梁肃的声音像再次在耳边响起:就算知道会输,你还打不打?
黑暗中,许清闭上了眼睛,吸了一口气。
这一次,她没有再逃避,而是第一次,真真正直直面对了这道残忍的命题。
那之后的三天,许清没有去拳馆。
这是她十几年职业生涯里第一次无故缺席训练。梁肃发了条消息问她在哪,她回了两个字:有事。梁肃没有再追问。
第一天她睡到了下午两点。窗帘拉着,屋里暗得像一口井。她躺在床上听外面下雨,听了快一个小时。冰箱里还有谢予安走之前买的速冻水饺,她盯着那袋水饺看了很久,关上了冰箱门,叫了外卖。
第二天雨停了。她把客厅里积了一周的垃圾收拾了——外卖盒、空水瓶、用完的筋膜枪充电器。擦茶几的时候,抹布碰到了电视柜上一个东西。谢予安落下的《破晓》剧本,封面被他翻得起了毛边。她翻开第一页,上面有他用红笔写的批注,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卧底的恐惧不是怕死,是怕没人知道你死过。
她把剧本合上,放在茶几上。没有扔,也没有收起来。
第三天傍晚,她穿上跑鞋出了门。不是去拳馆。她沿着苏州河跑了四十分钟,跑到肺像要炸开才停下来。河边的风很大,吹得她眼眶发干。她弯腰撑着膝盖喘气的时候,忽然想起十三岁第一次戴上拳套的那个下午。
那时候她只是想打人。
现在呢?
她直起腰,看着河面上被风吹皱的灯影。这个问题她没有答案。但她至少问了。
晚上十一点四。
城市的喧嚣被深夜的降温压了下去,街道两侧的香樟树在夜风里发出沙沙的摩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