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砚秋笑了。

她笑轻松，很随意。

可许清坐在对面，却清清楚楚看到，那点笑意没有到达她的眼底。

在那双总是显得精明、干练的眼睛深处，藏着一股永远无法被时间冲刷干净的不甘和遗憾。

许清安静了。

她一直以为江砚秋转型做教练、做拳馆合伙人，是因为看透了职业比赛的残酷，主动选择了退役。

直到今天她才明白，江砚秋不是放下了，她只是被迫接受了。

“接受，不代表不难受。”

江砚秋像看穿了许清的想法，低头看着手里的瓶子，“我现在有时候站在笼子外面，看着那些二十出头、浑身是劲儿的小姑娘打实战，看她们做出我当年最擅长的降服动作，我心里还是会像被蚂蚁咬一样。”

“我还是会在深夜睡不着的时候想，如果当年我听医生的话，科学减重，如果没有断那根骨头，我现在是不是也能去打UFC了？”她抬起眼，神色平静而残忍。

“可想这些有什么用呢？人总得继续往前活。许清，这世界上有些坎，不是靠你咬牙切齿就能‘迈过去’的。”

江砚秋一字一句地盯着她：“你是要学会，带着这道疤，带着这种恶心和恐惧，继续往下活。”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许清粗重的呼吸声。

她坐在那里，手里的塑料瓶被捏得变了形。

鼻尖那强烈的酸涩感再次涌了上来。

“你现在只是第一次经历这种打碎重塑的过程。”

江砚秋的声音放轻了些，带着几分罕见的温情，“第一次发现自己不是无所不能，第一次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东西被人轻而易举地粉碎。谁不是这么过来的？”

许清低着头，过了很久很久，才发出微弱的声音：“……原来你也会觉得不甘心。”

“废话，老娘又不是尼姑，谁没点放不下的执念。”

江砚秋笑骂了一句，倾身上前，伸出手指在许清的脑门上地弹了一下。

“嘶——”

许清捂着额头，吃痛地皱眉。

“只不过，我学会了怎么跟这些狗屁倒灶的情绪一起活下去。”

江砚秋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行了，心理疏导到此结束。赶紧滚回你的豪宅去，别在这儿浪费我的空调电费。”……第二天一早，上午九点。

许清准时出现在了“锋芒”拳馆。

她换上训练服，照旧在角落的垫子上做动态拉伸、缠绕绑手带、戴上轻量级拳套。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多余的滞涩。

只是她整个人显得比平时更安静了，身上那股平时总是咄咄逼人的戾气收敛了许多。

周既明靠在八角笼的铁丝网上，远远地观察了一会儿，压低声音对身旁的梁肃说：“看着还行，起码没昨天那么像个随时会自爆的炸药包了。”

梁肃双手抱胸，眉头依然锁着，只是敷衍地“嗯”了一声。

上午的训练是基础技术课。

从步伐滑步，到前手刺拳的连贯性，再到打手靶的反应训练。

许清完成得挑不出半点毛病，甚至比她受伤前还要沉稳专注。

她出拳的落点精准，没有浪费一丝多余的体力。

周既明在休息间隙扔给她一条毛巾，满意地点点头：“不错啊许清，今天脑子终于肯上线了，控距控得漂亮。”

许清用毛巾擦着下巴上的汗，喘着气，低声应了一句：“嗯。”可这种虚假的平静，仅仅维持到了下午三点的实战对抗（Sparring）。

有些东西，肌肉记忆远比大脑更诚实。

下午的实战，梁肃给许清安排的对手，是馆里上个月刚签进来的一个年轻陪练。

这小子才二十岁出头，练的是泰拳底子，体能像个怪物，打法凶悍且不按常理出牌，最喜欢用虚虚实实的假动作骗人。

“叮——”回合开始的电子铃声在拳馆上方响起。

前半个回合，许清打得游刃有余。

她完美地执行了梁肃的战术，利用身高和臂展优势，前手刺拳像毒蛇吐信一样，一下又一下地将那个年轻陪练钉在安全距离之外，偶尔配合一记势大力沉的低扫（Low kick），踢得对方大腿肌肉直发颤。

梁肃站在笼外，原本紧皱的眉头稍微松开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