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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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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清那辆黑色的越野车停在路边的划线车位里,引擎熄火超过了二钟。

车厢里没开灯,排气管冷却时发出的“咔哒咔哒”声,在封闭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

挡风玻璃上因为内外的温差,氤氲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把外面路灯的昏黄光晕晕染得斑驳陆离。

许清坐在驾驶座上,安全带甚至都没解开。

手机被她随意扔在副驾驶的真皮座椅上,屏幕亮着,冷白色的光斜斜打在她疲惫的下颌线上。

屏幕一直停留在微信界面,江砚秋昨晚发来的那两条消息,像两根拔不出来的刺,明晃晃地扎在那里:

【别一个人瞎想。】

【实在难受就来找我。】

许清盯着那几行字,手指搭在方向盘的真皮缝线上,无意识地抠着那根稍微有些凸起的线头,指尖因为用力过度而发麻。

她其实没想好来这里干什么。

晚上九点半训练结束,洗完澡换了衣服,她原本应该把车开回那个有着谢予安的公寓。

可是当车子驶上高架桥的匝道时,她一握着方向盘,脑子里就全是不受控制的画面——闪光灯、八角笼顶端的白炽灯、谢予安离开时那个决绝的眼神。

那要将她溺毙的窒息感逼着她错过了下匝道的路口。

她像个漫无目的游魂,踩着油门在城里的高架和环线上绕了整整大半圈。

等她终于觉得稍微能喘上气,踩下刹车的时候,一抬头,发现自己把车停在了江砚秋住的这片单身公寓楼下。

许清闭上眼睛,吸了一口车厢里带着皮革味和冷气的空气。

夜很深了。

她隔着车窗往上看,这栋三十多层高的公寓楼,绝大多数的窗户都浸泡在漆黑里,只有零星几盏还没睡的灯,透出一点点冷淡的白光。

来干什么呢?上去了又能说什么?

说自己最近过得像一条躲在阴沟里的狗?说自己现在只要一听到拳套打靶的“砰砰”声,胃里就会条件反射地反酸水?

说她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都无法再站上那个笼子了?光是在脑子里预演一遍这些矫情的话,许清就觉得浑身的骨头缝都在往外渗着别扭。

她许清什么时候轮到要去敲别人的门,哭诉自己快要撑不下去了?她烦躁地抓了一把有些凌乱的头发,俯身拿起副驾上的手机,拇指按在锁屏键上。

“咔哒”一声,屏幕暗了下去。

车厢陷入黑暗。

她把手放在车门把手上,准备重新点火离开。

可就在手指触碰到冰凉金属的那一刻,梁肃下午在拳馆里的那句质问再次像重锤一样砸在耳膜上——“就算知道会输,你还打不打?”

许清的手指痉挛了一下。

她咬住下唇,直到口腔里弥漫开一丝淡的血腥味。

下一秒,她推开车门,带着一身要凝固的冷气,大步走进了单元楼。

电梯上行的速度很快,轿厢里充斥着一股廉价空气清新剂混合着外卖的复杂味道。

随着楼层数字的跳动,失重感让许清胃里的那阵恶心又翻涌了上来。

“叮”的一声,不锈钢门向两侧滑开。

许清站在江砚秋的门前。

声控灯因为她的脚步声亮起,昏黄的光打在她身上。

她抬起手,指关节悬在门铃按钮前不到半寸的地方。

停住。

手指一点点蜷缩成拳头,放下。

隔了两秒,她咬了咬牙,再次抬起手。

又停住。

这种将自己最脆弱、最难堪的一面主动剖开给别人看的行为,对她来说,简直比在八角笼里被人打断两根肋骨还要难以忍受。

就在许清深吸了一口气,准备第三次放弃、转身走向电梯的时候,她心一横,食指按在了门铃上。

门就开了,快得像是里面的人刚好走到门后。

江砚秋穿着一件领口有些变形的白色宽大T恤,下身是一条随意的灰色运动短裤。

她的一头短发半湿着,发梢还在往下滴着水,肩膀上搭着一条毛巾,身上带着一股浓烈的、带着薄荷味的男士沐浴露的清凉气息。

看见像根木桩一样杵在门口的许清,江砚秋连眉毛都没多抬一下,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神色,只是松松垮垮靠在门框上,挑了下眉梢。

“哟。”

江砚秋的声音带着点刚洗完澡的慵懒,沙哑的尾音往上扬了扬,“还真来了。我还以为你得在楼下那辆破车里憋到天亮呢。”

许清的耳根不可遏制地烫了起来。

原来她早就从窗户里看到自己的车了。

被戳穿的窘迫让许清在原地僵成了雕塑,她干巴巴地张了张嘴,声音发涩:“……你不是说,让我难受就来找你。你要是不方便,我现……”

“行了,别搁这儿跟我演什么社恐人设。”

江砚秋直接打断了她,低声笑了一下,侧开身子让出一条宽敞的道,“进来吧。不用换鞋,我这儿没客用拖鞋,直接踩。”屋里的面积不大,但收拾得整洁。

没有多余的杂物,空气里飘着的洗发水味和某木质调香薰的冷香。

电视柜上摆着几个小型的柔术比赛奖杯,旁边扔着几卷没拆封的医用胶布和一瓶跌打损伤喷雾。

许清光着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拘谨得像个第一次被老师叫进办公室的坏学生。

她习惯了拳馆那充斥着汗臭、血腥和荷尔蒙的地方,踏入别人如此私密的生活空间,让她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江砚秋没管她,径直走向开放式厨房,拉开冰箱门:“喝什么?只有气泡水和冰美式,要喝酒的话柜子里有威士忌。”

“都行。”

许清硬邦邦吐出两个字。

“最烦听‘都行’。那就别废话。”

江砚秋随手从冷鲜层里拽出两瓶冰镇的无糖气泡水,头也没回,直接反手扔了一瓶过去。

塑料瓶带着冷气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

许清下意识抬手,稳稳接住。

冰凉的瓶壁刺激了掌心。

江砚秋走到客厅,把自己扔进那张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单人沙发里,双腿随意地盘了起来。

她单手拧开瓶盖,“嗤”的一声,白色的冷气伴随着气泡翻涌的细碎声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散开。

她仰头灌了一大口,余光瞥见许清还像根电线杆一样站在茶几旁边。

“你杵那儿干嘛?当镇宅神兽啊?”

江砚秋用下巴点了点对面的长条沙发,“坐。我这沙发不咬人。”

许清慢吞吞走过去,在沙发的边缘坐下。

她的背脊挺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搭在膝盖上,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气泡水瓶身上凝结出的细小水珠。

江砚秋看着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没忍住,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笑:“你来我这儿,跟见教导主任挨批似的。怎么,怕我吃了你?”

许清的耳根更红了,她垂下眼皮,声音压低:“我以前……没去别人家里聊过这种事。”

“哪种事?”

江砚秋明知故问。

“……”

许清卡壳了。

江砚秋也不催她,就那么靠在沙发背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手里的塑料瓶,一双狭长的眼睛静静地盯着她,极具耐心等着。

屋子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挂壁式空调在头顶发出轻微的“呼呼”声。

足足过了两分多钟,许清才盯着自己手里被体温焐出了一圈水渍的瓶子,艰难地开了口:“……聊心事。”

江砚秋一怔,随即笑出了声。

不是那带着嘲讽的笑,而是透着点意外、又不由自主软下来的笑意。

“行。”

江砚秋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把瓶子放在旁边的茶几上,双手抱在胸前,“那聊吧。今天姐姐不收你心理咨询费,放开了说。”

许清被那句“姐姐”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抬头皱了皱眉:“……你别这么说话,好恶心。”

“嫌恶心你也给我受着。”

江砚秋靠在沙发里,笑得连肩膀都抖了一下。

等笑意敛去,她的神色恢复了平时在馆里的那份清冷与干练,“说吧。今天在馆里把陪练打得满场跑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

许清的呼吸乱了一拍。

她重新低下头,手指一点点扣紧了塑料瓶,指尖因为用力而泛出没有血色的苍白。

“我最近……特别怕出门。”一旦开了个口子,那些淤积在胸腔里的、发脓发臭的情绪,就像终于找到了宣泄口一样,磕磕绊绊地流了出来。

“我怕别人认出我,怕他们在背后指指点点,怕那些假装不经意看过来、其实满是探究的眼神。我更怕别人在我面前提那场比赛。其实理智上我也知道,这世界上没那么多人关注我,可能别人真的只是在看路边的流浪狗,顺便扫了我一眼。但我就是觉得……”

许清的喉咙发紧,像被什么东西扼住了一样,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艰难:“我就是觉得,他们全都在想,‘哦,原来就是她。就是那个被人一脚踢断了脖子、像条死狗一样躺在笼子里起不来的废物’。”

江砚秋没插话。

气泡水瓶壁上的水珠汇聚成大滴,砸在木地板上。

“我现在每天都觉得特别烦。”

许清的声音越来越低,透着近乎自毁的疲惫,“我烦梁肃总是用那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我,烦周既明变着花样地试图逗我开心,烦……烦那个人每天晚上小心翼翼地给我换药,连大声说话都不敢。”

“我明明知道大家都是为我好,明明知道我不该把这种窝囊气撒在最关心我的人身上。可我就是控制不住!只要一闭上眼,只要一想到那场比赛的回放,只要一看到谢予安那副想要拯救我的体贴样子,我就……”

许清的声音卡住了。

她的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眼眶被憋得通红,大量的生理性泪水迅速汇聚,却被她地瞪大眼睛,强行憋在眼眶里不肯落下。

过了很久,很久。

在这个安静得出奇的出租屋里,曾经在八角笼里不可一世的“暴君”,终于从紧咬的牙关里,挤出了最残忍、最撕裂自尊的一句话。

“我就觉得自己……特别丢人。我恶心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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