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馆里静得连排气扇的嗡嗡声都变得刺耳。
刚才那阵爆发耗尽了许清所有的力气,她站在原地,胸口的起伏拉扯着肋骨发疼。
汗水顺着下颌骨一滴滴砸在橡胶垫上。
那副沾满血迹和汗水的拳套像两块毫无生气的烂肉,歪斜躺在她脚边。
梁肃盯着她看了两秒,弯腰捡起那副拳套,随手扔在旁边的器材架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碰撞。
“出来。”
梁肃转身往后门走。
许清的脚底像生了根,但在原地僵持了几秒后,她还是垂下眼皮,沉默地跟了上去。
推开后门的铁皮门,初秋傍晚的冷风灌进发热的领口。
后巷是条没人管的死胡同,墙根堆着废弃的汽车轮胎和一摞摞踩扁的矿泉水箱,空气里夹杂着隔夜泔水和橡胶发霉的涩味。
梁肃靠在斑驳的砖墙上,拧开一瓶冰水递过去:“喝。”
许清接过塑料瓶,仰起头灌了两大口。
冰冷的水流滑过干得冒烟的喉咙,激得她胃里一阵痉挛。
喝完,她捏着瓶身,依然不吭声。
“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梁肃点了一根烟,打火机的砂轮擦出一声脆响。
许清没接话。
梁肃深吸了一口,青白色的烟雾被风吹散:“像我二十七岁那年。”
许清捏着水瓶的手指一顿,抬起头。
梁肃看着对面墙上的涂鸦,眼神没聚焦在任何地方,声音随着记忆飘远:
“那年我打职业的第三场。赛前媒体天天吹,说我是那批里站立技术最硬的,前途无量。连我自己也信了。”
他弹了下烟灰:“结果真上了八角笼,第一回合就被对手拿了背,从头压在地上摩擦到尾。不是什么惜败,是毫无还手之力的碾压。最后我坐在铁丝网边上,鼻梁骨断了,牙飞了半颗,脑子里像塞了团生锈的铁丝,全是懵的。”
后巷偶尔有野猫窜过的声音。
许清安静听着。
“那天回去以后,我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三天。不看手机,不见人。谁给我发消息我都觉得是在变着法子可怜我。”
梁肃自嘲扯了下嘴角,“后来觉得缓过来了,就开始像条疯狗一样练。每天第一个到馆,最后一个走,肩袖肌群拉伤了打封闭接着练。我天天在脑子里过电影,想着下次怎么把丢的脸打回来。”一阵风卷着地上的落叶刮过去。
“结果呢。”
梁肃看向许清,眼神锐利,“半年后复出,打得比原来还像一摊狗屎。”
许清的眼睫颤了一下。
“知道为什么吗?”
梁肃没指望她回答,把烟头扔在地上碾灭,“因为那时候我站上笼子,脑子里想的不是‘我要怎么赢’,而是‘我不能再输了’。”
许清的呼吸凝滞了一瞬。
梁肃毫不留情地盯着她,一句一句把她剖开:“怕别人说我不过如此,怕以前捧我的人看走眼,怕自己真的就是个扶不上墙的废柴。越怕,动作越变形,越废。”塑料水瓶在许清手里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被捏瘪了一块。
“你现在跟我当年一模一样。”
梁肃的声音压得低,却字字见血,”你不是想练拳。你是在怕。怕自己其实没那么特别,怕你上一场的输不是什么运气不好,而是你真的技不如人。”
她的眼眶迅速充血泛红,咬着后槽牙,却反驳不了一个字。
“怕很正常。吃这碗饭的,谁不怕被后来的人踩下去?”
梁肃的语气放缓了一点,带着些粗粝的底色,“你要是输成那样还不难受,我反而觉得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许清的喉咙艰难地滚了一下,挤出几个沙哑的字:“那怎么办。”
“自己熬。”